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玉玲珑 > 第21章 三月十五
  今天还是晴天,有风。

  风从东方吹来,带来了春日里远山上新发木叶的芬芳。

  镇远镖局里的树竟也慢慢开始发芽了,甚至从树下的泥土中,也渐渐有几棵不知名的小草冒出头来。

  外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这几棵小草前面,瞪着他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们。

  “你在干什么?”杨夜舟一大早起来就看到这个身影,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当然,他还是顶着林镇远的样子。

  “我在看草。”那个身影答道。缓缓回头,却正是跟着那个糊涂老太婆来的小男孩。

  “你为什么要看草?”杨夜舟问道。

  那小男孩却不答,反问道:“你觉得草有什么好看的?”

  杨夜舟眨了眨眼睛,愣愣道:“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什么时候会想去看草?”小男孩又问。

  “无聊的时候。”

  “那不就对了!”小男孩突然发起脾气来,大喊道:“你以为我很喜欢看草吗!我是无聊!无聊死了!”

  杨夜舟被吓了一跳,惊讶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我说话?我可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

  “你是个混蛋!”小男孩眉头一皱,嘴巴一撅,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中就有了泪光,“你什么都不让我做就算了,还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你,你太过分了……”

  小男孩的眉头刚皱起来,杨夜舟就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哄道:“你别哭了,这还不都是为了找凶手嘛,你就当为此牺牲一下,到时候成功了,你的功劳可是最大的!”

  “真的吗?”小男孩已经在啜泣。

  “当然是真的。”杨夜舟赶紧道:“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莫不是又在骗我?”小男孩眯起了眼睛,不断打量着杨夜舟,“你之前可还欠我一个奖励呢。”

  他把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忽然给人一种很奇怪的错觉,竟好像是个调皮可爱的小姑娘在跟你开玩笑一样。

  他当然是个小姑娘。

  这双大眼睛当然只有瑶儿才有。

  “那就一起记着呗,到时候一起给你。”杨夜舟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找那个男扮女装的大姐姐吧,我们待太久会惹人怀疑的。”杨夜舟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瑶儿轻声道:“我知道那是柯大哥,那个老头和总是皱眉的叔叔我也知道是叶老爷子跟叶东景。”

  “可是,你怎么没告诉我那个老婆婆是谁啊?”

  “那个老婆婆是来找我们保镖的客人啊。”杨夜舟笑道,此时,他又恢复了林镇远的声音。

  “好啦!小鬼。”林镇远道:“回去找大人吧,晚上没事可不要跑出来哦,哈哈哈!”

  杨夜舟的笑声竟已有些与林镇远的难以分辨了,他似乎找到了窍门,说话时的声音虽没有林镇远那么雄浑粗犷,可一笑起来,却也有九分神似。

  若是叫林镇远自己来听,恐怕也分辨不出来的。

  因为林镇远现在就在听。

  屋内,桌前。

  林镇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个茶杯,呆呆地听着外院里杨夜舟的笑声。

  茶杯里没有茶,没有酒,也没有水。

  一滴也没有。

  这个茶杯竟然是干的。

  因为林镇远已在这桌前坐了一夜,从他昨天跟叶老爷子乔装改扮进来一直到现在,他还尚未合眼,也没有喝过一滴水。

  今天已是三月十五,玉玲珑很可能已经到了,他为什么不好好休息等待晚上的一战?以逸待劳岂不是已占得先机?他为什么还要不眠不休的坐上一夜浪费自己的精力?

  在别人看来,他的这些举动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所以每个人都让他好好休息,甚至把外院最好的客房都安排给了他。

  可是他又怎么能休息?

  就在今晚,那个戴着白玉面具的人将会提刀来取他的性命,饶是已布下了重重防卫,又有谁能确定绝对万无一失?

  在这种时候,他又怎么敢休息?

  究竟为什么?镇远镖局虽难免与江湖上各路人士有过不快,可决不至于到如此严重的程度。

  玉玲珑的话,就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亡灵对生者的诅咒。

  这种感觉让林镇远不寒而栗,就连他一直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想起“玉玲珑”这三个字,他就忍不住害怕!

  可他在害怕什么?怕死吗?也许是的。

  渐渐强起来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房间里,也照亮了林镇远的心。

  他慢慢站起来,弯着腰,推开门,走出去。

  他要出去走走。

  这屋子太凉了。

  ……

  夜。

  夕阳已经全部落下,金色的光芒也被深蓝色的夜空所代替。

  月亮升起来了。

  ——三月十五。

  其实在三月十四的时候月亮就已很圆很亮,只是三月十五的月更圆,更亮。

  在一些事物面前,人们往往赞美最好的,毫不吝惜地将一切美好的词语加在它身上,却忽略了那些并不出头,却也很不错的人或事物。

  “可惜。”杨夜舟正在望着这一轮明月,轻轻叹出了声。

  可惜什么?

  杨夜舟摇摇头,没有再说一句话。明月之下,他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人,以前的地方,但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身穿青红长袍,头戴紫金冠,这是林镇远的穿着。杨夜舟站在院中,痴痴地望着那皎洁如玉盘的明月,眼中流露出了很复杂的情感,一身的装扮,连脸上都戴着人.皮面具,只有这一双眼睛,是他自己的。

  突然,那双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那些复杂的情绪竟就这样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警惕。

  玉玲珑来了。

  ……

  月色下仍旧站着杨夜舟一个人。

  可是给人的感觉已经明显发生了变化,微风拂过树叶,引出一阵“沙沙”的响声,这声音本是轻松自由的,可就在一瞬间,就在杨夜舟一眨眼之后,便被抹上了一层压抑沉闷的色彩。

  杨夜舟的腿、腰、手、头,都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转一下,他竟突然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了那里。

  可是他已经知道玉玲珑来了!

  玉玲珑的眼睛在盯着他,玉玲珑的杀气也在这一瞬间遍布院中。

  “没想到我竟等到了你。”杨夜舟开口了。

  在这种时候先有所动作就已失先机,所以高手相斗的时候,往往是谁先出手,谁就“死定了”。

  杨夜舟先开口了,他是不是也已经“死定了”?

  玉玲珑已出现,静静地站在杨夜舟身后。他仍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也仍是拿着拿把黒如漆的长刀。

  当然,还有他的白玉面具。

  这就是他的标志。

  杨夜舟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发现他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令人愧疚的错误。

  玉玲珑的长衫已经洗得发白。

  这说明他已穿了很久。

  所以在布庄没有打探到玉玲珑的消息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叶老爷子又怎会包庇玉玲珑?

  他突然觉得在今晚过后应该向叶老爷子道一个歉,实在不该怀疑他。

  ——可是他能否活过今晚呢?

  他现在是林镇远。

  玉玲珑要杀的正是林镇远!

  “你为什么不说话?”杨夜舟又开口道。他已失先机,再失一次也无妨。

  “你是林镇远?”玉玲珑过了很久,才缓缓问道。

  “不错,你看我不像吗?哈哈哈……”杨夜舟亮出了他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本想杀了你。”

  “哦?”杨夜舟笑了,“那为什么不早动手?你是不是怕我?”

  “今天的你更可怕。”玉玲珑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哈哈哈!我没有变,是不是今天的你更胆小了?”杨夜舟又在笑,他边笑还边转过了身。

  在这种时候开口说话已是大忌,他竟还转身了。

  看见他转过来,玉玲珑也吃了一惊:“你不怕我出手?”

  “你不会出手。”杨夜舟看着他道:“因为你有话说。”

  “不过我也有话要先问你。”

  “为什么要杀我?”

  玉玲珑冷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的。”玉玲珑握着刀的手握得更紧,却轻轻道:“只是我却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我就没戏唱了。”

  “这是什么意思?”杨夜舟不解。

  玉玲珑的眼睛本一直在盯着杨夜舟,可这时却突然更亮了几分,两道看不见的寒光从那副没有表情的白玉面具里射出,射在了杨夜舟的眼睛上。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除了要杀林镇远,还要杀别人,我还有很多仇人。”

  杨夜舟的心又沉了下去,因为玉玲珑说的是“林镇远”,而不是“你”。

  他已知道杨夜舟不是林镇远!

  “你们究竟有什么仇恨?”杨夜舟索性放弃了伪装。

  “呵呵。”玉玲珑笑了起来,他的笑竟也仿佛来自地狱,“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今天遇上了你,我就给你一个面子。”玉玲珑笑道:“只要他一条命好了。”

  说着,玉玲珑缓缓转过身,竟似准备走了。

  “你已杀了林镇远?”杨夜舟失声道。

  “呵呵。”又是这个笑声。

  “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