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魏之仪早早地起来了。寻遍田地与房屋,却无老师踪迹。“不妙。”之仪叫苦不迭,“老师元阳子从来行迹不定,莫非已经走了?”之仪又连忙环视四周,只见那无弦琴旁放着一卷简牍和一个长匣。他连忙打开简牍,其上写着:“之仪,师已走,毋寻,师为周氏遗孽,本不应苟活人世,师游历江湖,隐于邯山之阳,子慧,吾不能教,然犹称师。吾虽愚,然思贤者。吾教子击剑,子尽得其略,然此剑非最高。夫剑者,有庶人之剑,诸侯之剑,天子之剑。吾现为庶人,只能教子庶人之剑,如斗鸡,与一人敌耳,辱子之质。今吾走,所得之物尽与子,只是吾有一剑,寄吾平生之未尽之志。此剑名曰太阿,为上古名剑,周氏宝器,太阿者,权势之剑,非庶人之剑。吾岂能以庶人之手而操天子之剑?乃寻有资格操此剑之贤者,今幸得之,其人虽少,然不逊于当世英雄之辈。望子代吾赠之。”之仪看后,知道了老师的心意,那个孩子是秦国太子的孙子,或许老师觉得他会有一番作为。他拿起那匣子,叫醒了嬴政,告诉他:“老师走了,他吩咐我送子出山,并将此剑赠与你。”
嬴政拿过剑匣,慢慢打开了它,剑大约有三尺,剑鞘已生锈,匣子上也出现了一层铁锈,想必是多年未用了。剑首为骊龙之首,骊龙首下如传说般有颗明珠,与已生锈的剑鞘不同,剑首虽沾满灰尘,却不失端庄典雅的权威之色。嬴政用手拭去尘土,那珠子便闪出了光,魏之仪看着这剑,心里叹服到:“这便是太阿之剑了!”子政慢慢拔出剑,那件先是闪出一道剑光,刺着他俩的眼,似乎此剑从未开光。子政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兴奋,他继续拔着剑,想一睹全貌,剑光继续闪出,那剑光好怪,既有兵器之寒气,又有如月光般皎洁之气。嬴政终于看了那剑的全貌,剑的装饰十分简单,银白色的剑身几乎没有花纹,只有一道从骊龙之首下伸出的红纹横亘剑脊,那红纹虽在剑上,却并不凝滞,似乎和那骊龙之珠的光一同跳跃了起来,好像正从勇士头上沿着脊柱流下的鲜血,坚毅勇猛;更犹如美人头上的红绫款款地披在光滑的皮肤上,灵动秀丽。之仪几乎看呆了,他知道老师所指的天子之剑是什么了,“老师,这个无礼的孩子值得这把宝剑吗?”魏之仪自言自语道。
嬴政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宝剑,他欣赏着这剑,不知道到底何人能将坚毅与秀美处理得如此好,难道阴与阳竟真的同出一源?他敬重着这把剑,却无畏惧,他想着世间的神奇,心中不免称叹。
“试试吧,这剑已经属于你了!”之仪以为他有些犹豫,便催促着。“这哪用试啊!老父所赠之剑,岂有不好之理,政心存感激,一定用好此剑,以谢老父,敢问这是什么剑?”嬴政举起剑问。之仪看着他举起剑,那剑上的骊龙似乎有了生命。“这就是真龙睡醒了吗?老师,之仪愚钝了,怎及老师之智?”之仪内心早已折服。“这是上古宝剑—太阿剑,子必用好此剑,行大义,方不负此剑。”嬴政显得十分平静,并无惊讶之色。
与此同时,嬴政的家里早就乱了。他失踪三天,赵姬天天以泪洗面,吕不韦也是烦闷,幸好有太子丹与宜安君帮忙,不久,他们派去的人便有了消息。一行人匆匆赶往邯山。赵姬固执地要一同前去,山路十分崎岖,赵姬在车内摇晃,又应几日内水米不进,身体虚弱,便晕倒了。众人不得已,只得先停下来,宜安君的家兵先行探路。
正是手忙脚乱之际,忽然有人来报:“公子回来了。”
大家一看,果真是公子政回来了,旁边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健壮的少年。宜安君见他衣上血迹斑斑,手上还裹着布,担忧地问他是怎么了。嬴政答道:“政在山上遇到狼群,负了伤,多亏身边的少年侠士魏之仪相救,否则政已入狼口矣,今幸已无恙。”赵临等人看那少年侠客,颇有几分英气,不禁赞叹地点了点头。
忽然赵姬醒了,见了子政,知众人已经将他寻回,又看儿子满身血迹,她十分担心,跑到嬴政面前,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嬴政却不看她,只顾与宜安君交谈。“政儿,真的不理娘了吗?你受伤了,娘心头难过。”赵姬哭着喊到。嬴政转过头说:“母亲折煞孩儿了,儿事母,天经地义,政儿愿终生侍奉亲娘与亲父,请娘原谅子政之失礼之举,也希望有些人别胡言乱语,从此平安无事,吕叔,您说是吧?”吕不韦听出了这话的意思,只得干巴巴地应着。
且说嬴政在家养伤,闲着无聊在院子里散步。突然他看见旁边的一处草丛摇动。他心想:“这时没风,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吧!”他想着邯郸没有猛兽,大概是野兔之类的小动物。他慢慢走进,绿色的草丛后显出几点白色,“哈,小兔子,再动我就把你抓住。”嬴政虽然早熟,却仍有儿童爱玩的好奇心和天性。嬴政如狐狸般扑向那只兔子,笑着说:“哈,我抓住你了。”
“啊!”嬴政这才发现抱住的并不是兔子,不觉惊讶地说:“啊,舜华妹妹,你怎么在这儿呀!”“我还问你呢,我在捉蟋蟀,你就突然扑过来了,是要抓我回去?”赵舜华在他身下吃力地说。嬴政楞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她还在地上,慌忙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头发上的草芥,一边拿去她头上的草,一边笑着说:“你倒还真像只小白兔。对了之前你都在宫里,今天怎么忽然记起我了?”
“我可不想再去见太后那个老妖婆了,总骂人,大家都怕她。今天父亲又要带我去,我就顺道跑到你这儿了。”赵舜华低下了头,弄着被嬴政弄乱的衣服。嬴政看着她,觉得她低着头的样子十分可爱动人。突然舜华抬起了头,两人目光对视,嬴政连忙移开视线,觉得似乎舜华知道了他在想什么,脸慢慢也红了。
舜华抬起手,叹着气说:“你看,促织都被压死了,可惜了他们这清脆的叫声了。”嬴政转过头,看见她手上有几只死去的蟋蟀,知道她喜欢蟋蟀,就安慰说:“我去帮你抓吧。”于是两个孩子跑着笑着去找促织。嬴政突然问:“等下送你回去,宜安君不会打我吧?”舜华笑叉了气:“我父亲可喜欢你了,他说……”
正在此时,嬴政看到吕不韦匆匆的过来了。“他一个人又来做什么?”嬴政想,充满敌意地握紧了拳头。他悄悄地跟在后头。且说赵姬正在缝洗儿子的衣物,忽然看见吕不韦来了。她着急地说:“你怎么来了,万一要政儿看见……”吕不韦不同于以往的镇静,慌慌的问:“公主在这儿吗?”赵姬问怎么了。他搓搓手说:“今之事急,不韦也不管了。据在赵王宫里的内线来报,宜安君遇不测了,在王宫被当场刺杀了,府邸也被封了,对外称是意外,实际是想赶尽杀绝!都说是宜安君要谋反呢!现在我们得快点找到她。”此时门外的舜华只觉得天翻地覆,为什么,她的父亲,她今天还抱过他,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味。她记得他出猎后身上的汗味,还有他手上的茧子…….,这一切都消失了,以前她总是讨厌他胡子扎着她脸,每被父亲抱时,她总要哭。可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有多爱他,多需要他总是温暖安全的怀抱,这是她最后悔的事了。“子政,我多想陪父亲一起走啊!”她哭着喊道。嬴政也慌了,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悲伤的女孩,他只能抱着她,感到她浑身冰凉。在屋里的赵姬与吕不韦听到门外的动静,就跑了出来,他们看到两个孩子都倒在地上。赵姬也抱着舜华,无言以对,只是悄悄地流泪。她意识到怀里的女孩已经成了孤儿,她感到一阵沉重地责任感,“宜安君,谁替您照顾孤儿呢?”
“吕叔叔,你不是说要接我们回去吗,现在就走吧。”嬴政听他们的话,知道了形势的严重性。“赵王是已经同意我带你们走了,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吕不韦看着舜华吞吞吐吐地说。
“吕不韦你是怕被连累吗?您是在做什么,宜安君是我旧主,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恩,您现在又要丢下孤儿自己走吗?就听政儿的。”赵姬流着泪,又对舜华说:“孩子,你放心,此后赵姬待你必如亲女。”“还有我,宜安君没丢下我,我永远便不会丢下你。”嬴政握住舜华的手,严肃地说。赵姬看儿子的样子,颇有几分宜安君当初的样子。“宜安君,世上自此时开始便无真正的男子了吗?”赵姬想着宜安君,心里又是一阵悲伤。
吕不韦解释说:“别误会,我看不如将舜华交给太子丹保护,这不更稳妥吗?”“丹无能,这一次恐不能保护了,丹心如刀绞。”突然一个穿着披风的公子走入,那正是太子丹。太子丹向吕不韦使个眼色,吕不韦知道他是秘密来的,就叫人将大门关了。太子也知道赵国人找不到公主,他就知道她只能在这儿,便悄悄来了。“赵王欲除宜安君,已以迅雷之势剪除其翼,蓄谋想必久矣,先生难道不知其中缘由?宜安君曾为先王爱子……这是王室的大清洗,丹为燕太子,母为赵公主,丹实不能干预赵国内政。”太子顿了顿,又说:“现在说是赵太后抚养舜华,只是丹担心赵王不会放过妹妹啊!宜安君只有此一支血脉,宜安君仗义,先生难道不能帮帮孤儿吗?”“我们现在就走,不用再说了!”赵姬说着,便不理吕不韦,径直就带子政和舜华去收拾东西了。屋里只剩吕不韦和太子丹两个人。
“大人,请您……丹知您是怕……”太子丹吞吞吐吐地说。
“不韦承认自己不是君子,可不韦有时并不是太子所认为的那种人。”吕不韦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又陷入了沉思中。“有些东西是钱与权势换不来的。”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宜安君的话,他的心此时很乱,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他来赵国本不想惹上麻烦,只想按计划将那母子带回秦国,可事与愿违,赵国的局势已经越来越乱了,就算没有收留赵舜华,之前与宜安君的关系,也会让他惹上麻烦。他想着,又开始埋怨自己,“唉,宜安君,在这个世界上高贵的人难道活不下去吗?非得要瓦釜雷鸣吗?”他叹息着,他不能让内心的怯弱占尽上风,“吕不韦,你必须要这么做。”一个声音在他内心响起,于是他便速速去准备行程了,同时要太子小心照顾这边,别让消息流出去了。
且说众人已准备好,魏之仪带着剑和那把无弦琴也与他们一道走,吕不韦看着赵姬抱着两个孩子走进马车时,他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冲动,他不知道他已没有了过去的怯弱,有的是只想照顾赵姬母子的决心,以前他总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现在他不用怕了,老秦王快完了,那个太子也没几口气了,秦国马上就是赵子楚与他吕不韦的天下,“终于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了,不再是赵异人的一条狗。”他想。“责任,就是不逃避,不把孤儿寡母当成负担,因为他们是我唯一值得我去保护的人,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他第一次认识到作为父亲的责任感。
太子丹用披风遮住头,也跟了出来,他得走了,他和吕不韦讲好了,他先去应付赵国人,吕不韦回秦后再补与赵王的国书,那时赵王也鞭长莫及了。吕不韦看着燕丹执马踌躇着,看透了他的心事,于是说:“太子,子……”“丹知道,邯郸这边的事放心交给丹吧。”燕丹本来看着马车发呆,心事乱如麻,为他的舅舅,他的表妹,又听到吕不韦喊他,就快速答应着,生怕迟了,他的心事被人看出。“不韦说的不是这个,不韦是要太子快点告别。”吕不韦向太子点点头。而太子也看到舜华也正看着他,眼睛里面充满了悲伤。太子伸出手,赵舜华从马车探出身子,太子丹抱了抱她,他感到舜华冰凉的脸上突然热热的,他知道是她的眼泪流了出来,他不敢看她,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看她,眼泪也忍不住流出来,他不想她看到这个哥哥的软弱的悲伤。“以后我不在,你得好好听赵夫人和政哥哥的话,无论在哪儿都要勇敢啊。”太子丹耳语道。他吻了吻她的刘海,如缎子一样光滑的额头。“快走吧。”接着燕丹拍着她的背,将她推回了马车。“走吧,她会安全的。”吕不韦劝道。太子丹松开了舜华,却发现她的手还紧紧拉着他的衣服,“舜华,走吧。”太子丹忍不住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立刻转了身,将衣服扯了出来。随后驾马的车夫吆喝了一声,前面的两头马不解人意,飞快地奔驰起来。“丹哥哥……”舜华哭着,喊着。肠中车轮转,生离死别的苦楚怎么不叫人煎熬呢?她探出身子往外看,只看到一个背对着的一个黑色的身影,夕阳将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舜华不知道,此时太子丹正靠着他的白马悄悄地流泪,这是燕丹从小到大最伤心的时候了,不仅因为他失去了最爱的亲人,他第一次明白了有很多他不能掌控的局面,还有无常的人生。他得承认此时的无能与无助,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