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舜华在拜了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去向赵太后请安。赵太后正在甘泉宫中赏花,看上去精神很好。太后看到舜华,就带着她去看了一圈花。正是初春,百花刚刚吐蕾,含苞待放的样子就像刚刚出阁的小姑娘,脉脉含情却又含羞地躲在里面,只稍微露出了点美丽的身姿给人以无限想象,呼之欲出。“再过几天来,花儿就都开了,到时候再请你们来赏花。”太后说。“太后的气色也好多了。”两人坐在亭子里,“大王孝顺,知道您爱花。”“他就是个孩子,哪像你那么懂事……”太后说着,一个宫人捧茶上来。“喝茶吧。”赵太后对着只顾看花的舜华说,舜华转过头接过茶,“嫪毐,你怎么在这……”乐儿惊讶地说。那确实是嫪毐,他不再穿以前的武士服,而是换上了宫人的衣服,成为了甘泉宫的太后身边的宫人。嫪毐的心似乎有千只蚂蚁在叮咬,又似乎丢在长街上被千万人践踏,总之他的心痛极了,他看到公主的眼光先是惊讶,后是怀疑,再是嘲讽或者失望吗?尽管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她的画面,但是他没料到这一刻来临时,他的心竟然会痛到千疮百孔。
“嫪毐,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公主倒茶。”太后说。舜华看着茶,没有拿起来。“抱歉了,我这个新来的宫人笨手笨脚的。”太后陪笑。舜华惊讶地眼神暗了下去,不再理他们。
气氛正尴尬时,突然从前面的花丛转过了一个少年。嫪毐觉得此少年气质不俗,偷偷地观察了他。那人头戴着束发黑纱冠,黑发放至脑后,自有潇洒不羁之态。穿着一件服丧的黑色袍子,衣襟上绣着黑龙,黑龙的眼睛用金线勾勒,与那双剑眉之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交相辉映。
那个少年走到他们前面来,周围的宫人都跪了下来,“拜见大王。”众人说,嫪毐方知他是秦国年轻的王。“外面都传秦王是丞相的傀儡,看来此言差矣了。”嫪毐跪在地上想。
“原来你们在这里。”秦王说。“孩儿来给母亲问安。”“舜华,刚好看到你在这里,我有好东西给你。”“最近只道你一直忙读书的事情,不好打扰,也好久没见了。是什么东西呢?”舜华问。“跟我来就知道了。”子政调皮地卖了一个关子。“你们孩子去玩吧。”赵太后笑着。
嬴政带着舜华绕来绕去了甘泉宫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她看到此处草地开阔,有几个人在套马,似是训练场又不见多少士兵和靶子。“这是哪里啊?”舜华好奇地问道。“这是马场,平日我在此处玩耍训练,马场与后山相通,亦为围捕狩猎之处。我要给你的东西啊,就在这里,我带你去看我们的礼物,这也是蒙骜将军送的。”秦王政带着好奇的它走进了马厩,虽是马厩,却十分整洁。草料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围栏两边。舜华听到一阵母马痛苦的叫声,顺着声音跑过去看,她看到一只母马正在分娩,养马的人正在旁边轻轻推着母马的肚子,一边抚摸着她的鬃毛说:“好姑娘,用点力。”这是舜华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画面,同时也是最令她感动的一幕。母马的肚子下面出现一层白色的膜,依稀可以看到两个褐色的小蹄子,还有黑色的眼睛和鼻子,那小东西挣扎了一番,踢破了那层膜,露出了那小东西的两只蹄子,它的小眼睛还在母马体内,还未尝睁开,它挣扎着想出来看这个新世界,又是一阵挣扎,前蹄和半个头就顺势出来,这时马工轻轻地拉着它的蹄子,舜华清楚地看到它那栗色的身子慢慢从母马体内出来,似乎母马的身体是生命之源,最后,那小东西一瞪直后蹄,整个身子完全从母体中出生,软软地倒在草堆上面,为了来到这个光明的世界,它似乎用尽了气力,为了来到一个新世界,无论是母马还是这小马必须经历的阵痛与艰辛,当然还有鲜血。舜华看着这小马驹,心中涌起的是对生命的感动,一个生命产生的艰辛不易啊!
“是匹小母马啊。”马工说。
那只小马生下来之后过了好一会才睁开了眼睛,舜华摸了摸她的头,不管它身上还留着出生时那场战斗的鲜血和母马的羊水。子政也半蹲了下来摸摸她的头,“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子政笑了笑,不知道是对小马说的还是舜华。那小马伸直了蹄子,瞪在地上,想要站起来,看来是太急了,那小马,刚伸直腿,踉踉跄跄,就结结实实地摔在柔软的草堆上面。舜华想去扶小马一把,子政拦住她:“不急,让这个姑娘慢慢自己来。”于是舜华又看着她如此摔倒了两次,终于在第四次喝到了奶来,那神秘甜美的奶汁是母马与小马生命的延续啊!母马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小马,一边舔着她的头和她的身子。
“多么倔强的一只小马啊,不是公马真有点可惜了。”马工对着他们说。“这也无妨,做平常的坐骑也足矣了,你照顾好她们母子吧。”嬴政说,又转过头,“舜华,我们过些日子再来看她们吧。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了,蒙骜将军送我两对血统十分优良的马,是从北方匈奴单于大帐得来的,但那两只公马性情暴躁,不易控制,所以我就接受了另外两匹母马生下来的子驹,另一只母马所产为一公马,本来带你来还想让你挑一下,看来现在不必了,这个小姑娘我就送给你吧。”
“真是谢谢你了,我很喜欢。”舜华开心地说。“我们之间不言谢,我再带你去看我的小马。”子政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带着舜华到了旁边屋子里的一个马厩,小马正香甜的睡着。那只母马不忍打搅孩子,曲着身子正好护着他的头。“真是个顽皮的小子。睡觉都不让母亲安心。”他们笑着走出了马厩。“真奇怪,来甘泉宫这么多次就是没到过这里。”舜华看着四周的草场还有后山说。“嗯,甘泉宫是我母亲的宫殿。渭水以南,四周适于出游,我母亲又不爱在宫中,我就在这养了一些马给母亲出游备用,顺便我也常在此玩耍……好久不见,我们走走吧。”嬴政后面那句话似乎说得有点吞吞吐吐。“大王,您和公主玩久一点吧,您最近实在太累了。”在身后的之仪说。一个马工牵来两只白马给他们。“子政,我不怎么会骑马。”舜华看着这高大的白马,为难地说。
“没事,你就坐上去吧。让我来。”舜华就将信将疑地骑了上去。嬴政笑着执住马辔,拉着缰绳,说:“这是我驯的马,听我的话,我来牵着。”
“这怎么行,你是秦王……别人可能得说你了……”舜华着急地看着四周说。“这里没有别人。”嬴政笑着说。舜华回过头,发现之仪已经带走乐儿走了。
“所以说,现在要听我的话哦。”嬴政牵着马,背对着前方说,却还是能听出他的笑意。舜华也就没说话了,这马太高,一直牵着走,舜华还没长高,还下不来。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呆了一会。
“最近有很多事吧,刚刚之仪也说你很累,感觉你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舜华支支吾吾地在马上说。“事很多,我把握不住,理不出头绪,想不出办法。”嬴政拉着马停了下来,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说:“我是真的累了。”嬴政还是背对着舜华,舜华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她听到了那声沉重的叹息,她知道现在背对着她的一定是一张疲惫的脸,她像以往时一般也沉默了下来,因为她懂他,她等着嬴政说话。
空气好像凝固了,嬴政终于回过头来,“刚刚逗了你那么久,下马来走走吧。”他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调。他对着别人说话,总是冷冰冰地,在别人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而只有舜华明白,刚刚那个叹气的人才是真正的子政。他的孤独,他的无助,还有他的疲惫……这些他常常只会深深埋在心底,舜华也只能看到了他的背影,似乎是错觉,在这个空荡安静的草场上,对着落日,舜华觉得那个坚实的背,还有肩膀在一瞬间变得这么孤寂,他的影子被落日拉长拉长,仿佛是他深埋在内心的孤独被放大,放大至别人可见。“如果这一生,还能拥有……”舜华想着,嬴政的话打断了她。
舜华把手交给他,嬴政半抱着她从马上下来。到草地上,嬴政应该要松开手了,可是他没有,反而抱得更紧了,“有些事情我只能一个人承担,对不起,请你不要担心。”嬴政对着她耳语道。“现在我什么也没有,给不了你什么,请等我,有一天成为一个真正能照顾你的人,在此之前,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要问,好吗?”舜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眼神,真正下一个决定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从未问什么,因为我们的心意是相通的。”她也抱住了他。子政已经知道了答案。像那一日那样,他再次吻了她,他已经明白当日那种慌张到底是为什么了。舜华没有躲开,她爱他,这是她最确定的事情。从小时候开始,她便知道,只需要等着,无论在哪,他一定会过来找到她。
他现在还没有走出自己的路,他真的很累,但是他不怕,每个生命在进入新世界时都伴随着阵痛,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而嬴政,他必须马上当从一个男孩变成男人,没有任何缓冲,像是从九重天上突然扔到了地上,他必须伤痕累累地像个男人地爬起来,因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