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牢中来了一位安静的“鬼魂”,受尽折磨却一声不吭。天花板上的门打开,嬴政从亮处走下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走到那个一声不吭的“鬼魂”前,“你彻底败了。”嬴政说。
“呵呵,那大王要小心,拔草除根才行,不若哪天就前功尽弃了。”关在牢中的嫪毐讥笑道。
“哦?不麻烦‘假父’费心,寡人可是连土都没留。说实话,你浑身散发着让寡人恶心的滋味。对了,那两个野种没了,不过你想必不会心疼吧。”
“你也是一样,让我恶心,总以为你自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我真想看到你跪在我面前,舔着我的脚求我放过你呢。”
“说说看,给寡人下毒,包括成峤的事都是你唆使太后做的吧,你真聪明,就差那么一点寡人就上当了。”嬴政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弯曲比划了一下。(ps:放大看里面有一个地球,再放大是一个宇宙,我和大佬的距离就差这么一点点jpg)
“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问的?你要问你不知道的事情吧,不然也不会留我这么久。留我难道就是为了嘲讽我来恶心自己吗?”嬴政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知道秦王这番神情马上就要发怒了。
“寡人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舜华突然染上瘟疫,没有那么简单吧。”嬴政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了。
“你猜,猜出来我就告诉你。”嫪毐还是一番嘲讽的腔调,但是心里一动,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雍宫本无恙,巧的是,舜华搬来没几天,就突然发了瘟疫,整个宫里就她宫里生病吗?何况乐儿告诉寡人,她与公主无意之中撞破了你和太后的事,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可是你没证据,你还是得问我。原来还有秦王不知道的事情。”嫪毐得意地笑起来,“但我知道,你猜对了。其实公主什么都知道了,太后和我的事,两个孩子的事,太后不相信她,她到底和我们不在一条船上。你知道,要一个人永远闭嘴的方法是死,可是我到底没做这件事,是其他人。”
“是谁?”嬴政紧张地追问道。
“我不知道,是华阳太后也说不定,或许是你的新王后呢?”
“就是你吧,还在这里胡说八道吗?”
嫪毐收起了笑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你还真说错了,我不会杀她,其实是你杀了她。对就是你,你最爱的弟弟和姑娘都是你自己害死的。”嫪毐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姑娘的身影,对着他莞尔一笑,现在居然模糊不清了,本来以为都忘记了,回忆突然涌来,包围了自己的一切,只剩躯壳。
“是你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嫪毐疯狂地喊着。嬴政见问不出来什么,便离开了地牢,他的说法让他苦恼,这也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事情,随后向禁军发出了五马分尸嫪毐的命令。
这天的夕阳分外红,一个男人被活活五马分尸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咸阳宫,鲜血迸裂地流淌着,冲刷不尽的是罪孽。
嬴政突然想起了舜华的侍女,乐儿,她或许知道什么。他本想召唤乐儿至蕲年宫,被贬去浣衣的她已经恢复了高阶宫女的身份,掌管甘泉宫,照看赵太后的起居。他想了想还是亲自前往甘泉宫,没有去见太后,直接走向舜华以前住的房间。天色已暗,乐儿刚收拾完公主的房间,看到嬴政不召自来,没有任何惊讶,嬴政不就是这样从来不说一声就突然出现了,也不需要人怎么伺候,她早就习惯了。嬴政转了几圈,原本沾灰的房间已经彻底收拾干净,充满了熟悉感,侍女也未变,只是最熟悉的人不在了,想到这里,嬴政心底一阵黯然神伤。“这小风车和面具是成峤送的吧。”嬴政拿起面具问道。“是的,还有很多小玩意。”乐儿回答道。“她总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这簪子是我的……”嬴政拿起面具和簪子瘫坐在床上,“寡人以前送的手镯呢?经常看她戴,怎么不在?”嬴政抚着被子问道。
“收殓的时候戴着了。”
“喔……“以前我老喜欢来这里折腾,她在床上睡觉,我挠痒痒要捉弄她起来,结果我也睡着了……来得多,被太后骂了好几次。”
“公主被你气到,趁殿下读书偷懒打盹的时候,在您脸上画了乌龟。”
“是呀,害我又被父王骂了一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前的事情,乐儿知道他心中郁结,与他聊了许多,秦王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温柔,突然话锋一转,“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她后面喜欢的人是成峤,对我只有恨,我也能接受…成峤是个能让人轻松的人。”
“不是的,您被长安君骗了。”乐儿抑制不住情绪激动地说。嬴政抬头看她,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流泪的眼睛。
“以前夏太后是说过将公主许给长安君,殿下气得绝食找夏太后大喊大闹的时候,不还是看得很清楚吗?”乐儿说。
“……夏太后最疼成峤和舜华,对我不理不睬,最令我意外的三位太后竟然都松口同意,我不这么做的话,没人会在意我的想法。”
“那殿下应该选择相信。实不相瞒以前聊起长安君的时候,因为一点私心,咳,奴婢也劝公主选择长安君,长安君是个有趣活泼、会逗女孩笑的人,是再好不过了,可是每次说起长安君她总是一笑而过,他们只是朋友。对于殿下不一样,公主曾说‘有个无聊的家伙,经常板着脸不说话,我要是不陪他他可真是要无聊死了’……无论如何,她都想陪伴在您的身边,不会离开。”
“我还真是笨啊,被成峤骗了。”嬴政叹气道,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您一定不知道公主殿下最后留下的东西吧,长安君一定也没交给您。”乐儿突然想起了公主临走前写的信,大王一定是没收到,才会如此心存疑惑。
“什么东西?在哪?”嬴政来不及擦眼泪,连忙问她,正如乐儿所想的那样,他确实没收到。
“奴婢也不知道,交给长安君了,大概,大概是被长安君藏起来了,可是现在长安君已殁,没人知道在哪里了。”
嬴政整理情绪,陷入了思索中,这是舜华的东西,就算再恨自己,他也不可能销毁掉,藏在家里?他的家中每件东西都被抄没,不可能没发现;带到赵国?也不会,既然是舜华交给他的东西,他不会放在这么远的地方;难道是?嬴政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熟悉的地方,提起灯笼就跑了出去。
魏之仪和赵高守在宫外,见嬴政急匆匆地跑出来,赵高正想招呼坐辇回蕲年宫,却听嬴政催促着下人,“快、快去马场。”魏之仪一头雾水,见乐儿也追出来了,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殿下是去取遗忘之物了。”乐儿向他作揖,便返回了甘泉宫。
魏之仪一怔,见坐辇都快跑得没影了,连忙跟上去。
快步到了马场,魏之仪提着灯笼走在后面,随着嬴政到了一颗树下,树旁有一块大石头。他将石头移开,下面是一块石板,翻开泥土,提出石板,下面是一处凹槽,魏之仪想帮忙被秦王拒绝,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忙上忙下,发现下面有一个黑色的乌木盒子。
“找到了。”嬴政取出盒子。他急忙打开盒子,里面却是空的。“怎么会?成峤,你还是带走了吗?”他的眼睛立马暗了下去。
“成峤的遗物都检查过了吗?有没有舜华留下的东西?”嬴政突然问。
“都整理过了,关于公主的东西都已经交给殿下了……殿下别着急,明日臣再去检查一番。”
嬴政失魂落魄地抱着盒子回到了寝宫。在床上仍然失神地看着那个空盒子,想着往事,手不小心发抖,盒子斜着掉在床上,盒底俨然歪了一角,“这盒子……”嬴政心里一惊,敲了敲底板,空心的!抖动了几下,拆开底板,没错,这个盒子居然有个夹层,“确实是成峤恶作剧捉弄人的套路。”底板下是一份帛书,薄薄的木板上,是成峤刻的字:“傻子,本来不想给你,既然被你找到了,没办法了,是我输了。”嬴政看到字,忍不住又哭又笑,甚至能想象出成峤说出这话一副欠揍的样子,或许真的如舜华所说长安君这副德行就是被自己惯的。随后他的手颤抖地打开帛书。帛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时间难以分辨,比孩童写得还乱,嬴政悲从中来,他不敢去想,她是怎么尽力写这最后一封信的,一想便如同撕开这颗心一般难受,可是他必须去想,那个女子为了他所付出的努力和受过的苦。
泪眼朦胧,他透过眼泪想要看清这封信,帛书上的字更加扭曲了,帛书上写着:
子政亲启:
今日一别,竟是天人永别,无再见之时。自觉人生一梦,仅为匆匆过客,相对执手已是昨天之事,不可追也。此生无所求,惟思君之心事,不愿君郁郁寡欢度日,故愿伴君之侧,解君之心结,舒君之眉头。然上天未懂吾之心意,欲与君相知,一生一世不离。现之如何?吾仅能深表歉意,重要之物仍藏于心中,不曾开口。吾知身死,君必自责,无需如此,吾未曾责君,君严于待己,而吾所盼君稍宽于待己,如自责难受之心难以纾解,请君务度好余生。
嬴政又哭了好几次,她希望自己不要自责,希望他对自己更宽容,是呀,她都知道自己所背负的事情,看在眼里,尽力想让自己开心一点,可是终究是辜负了她的心意。他好想她,可她连尸骨都不在秦国了,嬴政不禁对成峤和燕丹产生了恨意,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不声不响地带走了她,可是他最恨的人是自己,这个国家胜利的基石,是从舜华开始的。他甚至嫪毐说的没有错,他才是害死她的人。
“不,这就中了嫪毐的圈套了。我在这里懊悔已经没用了。”嬴政自言自语,思考了一会,将帛书整齐地放进盒子,拿木板盖住,小心放在枕头旁。
“你放心,我会带你回家,一个人很孤单吧,我也是啊。等我。”嬴政想通了,不管千万人怎么说,他已经下了决心把舜华从赵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