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嬴政在韩非床前焦急地绕着圈,夏无且正给昏迷的韩非医治。嬴政等着一个答案,而夏无且却一直摇头。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任何汤药都不能救他。“韩子,恐怕活不到开春了!”夏无且下了最后通牒。
“为什么,你必须给寡人一个解释!”待韩非醒过来,嬴政急躁地冲上前,坐在床上情绪激动地问。
“我想殿下都问李斯兄了吧。事实便是如此,我下狱,李斯与荀嬿去韩国救我们的家人们。”他说。
“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为了救在韩国做人质的孩子们?寡人不信就这样!如果仅是如此,你何苦绕那么大弯子,把自己弄进监狱,让寡人派李斯出使韩国,骗韩王来秦,打压韩王,荀嬿便可以趁机救出孩子们……这其中出一点岔子,岂不是前功尽弃吗?”
“还有,为了殿下。”
“为了寡人?”嬴政一怔。“太冒险了!如果真是为了寡人,你为何自暴自弃,我们不是明明说好要一起,一起看看未来的天下吗?”
“是呀,真想和殿下一起看看。只是,我始终是韩国公子,我无法忘记父王最后的嘱托。他说他不能立我为太子,希望我不要怪他,要辅佐继任者守住韩国……别让他亡了。这么多年来,非撑着孱弱的身体周游列国,求学荀子,终于想出了治国存韩之策,即使韩王始终未曾信任我,我必须得遵守与父王间的约定,不能让他亡了啊……”韩非含着泪,痛苦地说。
“可是韩国已经病入膏肓,迟早会亡,这不是你的错!”嬴政说。
“虽然韩王不信任我,扣下了孩子们。可是在来之前,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来秦国,就是来欺骗殿下,伐赵存韩,让韩国成为一个秦国治下的诸侯国,虽然是委曲求全,但也是最好的方法了。只是……我放弃了,还是不能这样对殿下啊,可是我又不能对不起韩国,唯一方法便只有韩非身死了吧,既能报殿下之恩,又全了对韩国和父王的忠心。”韩非对他说。
嬴政沉默了,这一切都是他从未预料到的,为什么两人的相遇方式是如此地差劲呢?“对不起,如果不是寡人胁迫你来秦国……可是以后天下怎么办呢?你不是说最难的是平定之后的事情吗?没有你,寡人一个人做不到!”嬴政忐忑地说。“活下来!”
“非毕生所学,皆写于狱中了,就算我不存在了,也会一直陪着殿下的。”韩非说。
“寡人不是和先生说过,先生写的东西太难了,政愚钝,你不亲自和政解释,政怎么能明白呢?”嬴政难受地说。
“不是还有李斯兄和尉缭先生吗?殿下身边无一不是人才,而且殿下天资聪慧……”
“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意思!政不过是想让你活着,一起去看看平定后的天下!”嬴政打断他说。“你竟然是如此固执!”
“我会一直帮助殿下的,非所书写治国之法,会一直守护着殿下的天下,守护着殿下的子孙们。”韩非决然地说。“而韩非,眇眇之身,既已为国所许,已难为殿下所用。”
“韩子没有遗憾的事吗?”嬴政心疼地问。
韩非抬起头,遗憾的事吗?随即笑了起来,“此生实在太累了,殿下知道楚国神龟的故事吗?非平生所愿,只是生而曳尾涂中,逍遥乎寝卧树下罢了。”
“仅是如此吗?”显然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嬴政不知如何才能补偿他,只能自责地陪着他。
韩非却有自己要等的人,荀嬿和孩子们,可是由于雪崩官道被掩埋受阻,他们暂时是回不来了。嬴政知道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是为了等他们,不忍心把消息告诉他。嬴政想继续留下来陪着他,可是韩非以“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的道理拒绝了,他知他十分固执,只能担心着回到了蕲年宫,而夏无且继续留在云阳,为韩非医治。除了嬴政,尉缭、李斯等也经常去探望韩非。
除夕到来,大街小巷都是热闹喜庆的气氛。驿馆中也不例外,虽然只有掌柜一家在此过新年,但还是十分热闹,从早忙到晚间,杀猪,洒扫,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一桌吃饭。掌柜的小儿子,小午,经常给韩非送药,想起他一个人呆在房中,也拉他下来和他们家一起吃饭。
“先生,我们家小儿不懂事,非要吵着要和先生一起,实在是抱歉啊。”掌柜不好意思地说。韩非表示没事,却不怎么动筷子。小午十分高兴,韩非先生在空闲的时候经常教他写字,还会讲很多故事,他可喜欢这位先生了,比学堂里动不动吹鼻子瞪眼的夫子好太多了。“夫子怎么不吃东西啊?不好吃吗?”小午问他。“不,很好吃,只是我一时没有什么胃口。你多吃一点吧。”韩非说。
“这些都很好吃,我留给哥哥,夫子还没有见过他吧,他腿瘸了只能躺在床上……”晚饭过后,小午收拾食盒要送给大哥,并要拉着韩非一起。掌柜知道韩非最近很长时间都没怎么吃东西了,不仅十分担心他的身体,更知道秦王看重韩非,万一在自己手上出什么事就麻烦了,便硬拦下了他俩,要带韩非回房休息。韩非拒绝了掌柜的好意,由小午牵着去一起看看他瘸腿的哥哥。
另一边宫中也十分热闹,秦王在咸阳宫设宴,赏赐群臣。芈瑶在下面看得真切,秦王几次走神,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新年上。“殿下是否有什么心事?”等宴席打赏众人结束后,芈瑶悄悄地问他。“可否与韩子有关?”嬴政听到韩非的名字,心里一愣,这几日没有消息确实不知韩非如何了。他吩咐着芈瑶负责宫里的事,又回到了云阳。到了房间,却不见韩非,床上只有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韩子!”嬴政着急地呼唤着他,寻找着他的身影。由于是除夕,驿馆里几乎没什么人,侍卫都守在外面,空空荡荡的楼道中只有嬴政在奔跑着。嬴政冲下楼找掌柜,除夕只有掌柜还在驿馆中,只要找到他应该能知道韩非的下落。
“韩子?”没想到秦王从天而降,掌柜惶恐地带嬴政去见韩非。
韩非正背对着他坐在盆炉旁的席子上,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孩子,蜷缩着躺在床上,还有一个孩子坐在他右手边的桌子上。两人写着东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夫子,再讲讲刚才的故事吧。那兔子撞树死了,后来怎么样了?”桌上的孩子焦急地问他。
“想听啊,先学完写这些字,我再告诉你们。”韩非笑着说,“我们学着呢,你边和我们说我们边写吧。”
“如果你们会右手画圆,左手画方,我便继续说;不然,只能等你们学会写这些字了。”韩非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左右手比划了一番,同时出现一圆一方。两个孩子兴奋画着,不一会儿却是愁眉苦脸,“夫子又骗人,根本做不到!”韩非温柔地摸着他们的头,“那只能继续学了。”
嬴政咳嗽了一声,韩非循声望去,见是嬴政,他依旧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到来。“怎么连小孩子都骗?”嬴政问。床上的孩子,嬴政不认识;桌子上这个,却是认识的,是掌柜的儿子,叫小午,经常给韩非送药。那孩子见秦王来了,就不像韩非这么淡定了,如同他的父亲一般惶恐地跪拜行礼。“大王,这是仆的哥哥,摔断了腿无法走路,没法行礼,请大王原谅哥哥。”那小孩解释道。
“寡人见你不在房中,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你在这里和小孩玩。”
“我听小午说他的哥哥摔断了腿,没法去学塾,和其他孩子拉下很多功课,急得不得了,所以来看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吧。”韩非说。
“先回房吧,这太过劳累了,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嬴政又转向两个小孩,教训道:“你们两个,夫子要你们做什么,照做便是了,别什么事都来麻烦夫子。”
“杀鸡焉用牛刀?”回到房中,嬴政还是抱怨着,“就两个不懂事的小孩,一直守着他们写字读书、讲学,他们懂什么?还不如和寡人多聊聊。”
“非也。”韩非摇摇头,“和孩子讲学反而更轻松呢,没有其他的念头,真好。”
“韩子很喜欢小孩吗?在韩国不仅办了学舍,还收养了好几个孩子。”
“那些孩子都是战争遗留的孤儿,当时秦国攻打楚国,死了很多人,我和嬿儿在回韩国的路上,见那些孩子可怜,便都带回了家。”嬴政听他这么说,又是“哦”了一声,结果这事又是自己的原因吗?
忽然,见韩非双眼噙满泪花。“你一直没告诉我,其实我等不到荀嬿和孩子们了吧。”嬴政愣住了,他只能将实情告诉了韩非。“他们平安便好了。”韩非忍住眼泪。他突然呼吸急促,胸部剧烈地抽搐着,他捂着胸口,挣扎着,与剧痛斗争着,终究败下阵了,吐出了一口鲜血。嬴政连忙扶住他,虽然不曾生病,他似乎也感到了韩非的疼痛,痛入骨髓,但嬴政仍然撑下来了,他不能倒下,他得帮眼前的人继续撑下去。“很痛吗?”嬴政将韩非小心置于床上,拿了汤药过来,“喝了药,会好受一点。”他扶住韩非,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你发烧了?这么烫!”嬴政惊讶地问,他的额头滚烫。韩非没能回答他的问题,虚弱地晕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