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很忙,除了叶初昕。
所有人都很欢喜,除了叶初昕。
王府的氛围仿佛是一夕之间变的,从前是井然有序的冷清,现在却分外热闹喜庆,和府上下都在为暄亲王的大婚做准备。
作为婚礼主角的叶初昕此时独坐在零露苑的花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一晚上都没翻几页的话本,百无聊赖。
她现在脑子都是钝的,对于明天,对于未来,没有头绪,也理不清心情。
太后娘娘选定的婚期是在下月二十八,离现在不到五十天……
不出意外的话,五十天后,她的身份地位就完全变了,从之前有名但无名份的王府女眷,变成知名且即将有封号的王府侧妃,在墨璟暄迎娶正牌王妃之前,她将是王府的女主人。
漓国万千少女做梦都想得到东西,她叶初昕作为一介平民女子,却轻而易举得到了。
哈,真是造化弄人。
可谁会相信她原本是要写话本的呀?当初为了逃脱谢腾逸的亲事,不得已放弃这项个人爱好,转而钻研她并不擅长的经商之道,为的不过是保持相对的个人自由,不成想,却变得更加不自由。
这是一个男权为主导的世界,所有人认为一个女人依附一个男人生存,只能有一种身份,所以才有了中秋家宴上的赐婚。
可她原以为墨璟暄会拒绝的呀,他们现在的关系,老板和下属的关系不是更好更简单吗?
为何要同意赐婚?为何要许她侧妃之位?
“本王不会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叶初昕猜不透其中的奥义,每每想起,便时悲时喜。
她看不懂他的心,亦看不懂自己的。
这真是一种很糟糕的状态。
可大婚在即,已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思考。
中秋家宴后的第三天,太后便遣了宫里尚衣局的人来王府,要给她量身做嫁衣。
叶初昕在卧房里来回走了半刻钟,最后躺回床上,称自己感染风寒不宜见客,让桃桃封了个大红包,将尚衣局的人送走了。
可过了两天,尚衣局的人又来了,还带来了太医院的圣手丁鹤年。
丁太医给她把了一会儿脉,药方都没开,只说让叶姑娘保重身体,三日后再来给她看诊,最后还将尚衣局的人一起带着走了。
叶初昕当然没有感染风寒,此时的她枯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桃桃唉声叹气。
卧房的窗户只开到一半,两天了,她称病在床两天了,未踏出卧房一步。
“我说小姐啊,你现在这个样子可要不得。”桃桃苦口婆心。
叶初昕恍若未听见,依旧抱着膝盖发呆。
“你这饭也不吃,门也不出,精神怎么会好?”
“太后娘娘和王爷都派人送了治伤寒的药来……”
“三天后丁太医还要来给你看诊……”
“小姐……你是不是,不想成亲……”
“我头晕的慌,想一个人待会儿。”叶初昕终于开口说话。
“小姐……这可是太后和皇上赐的婚,不成亲,可是抗旨呀……”
“你先出去!”
“……哎,奴婢去厨房给你煮点开胃的粥来。”
叶初昕闻着满屋子的药草味道,将头埋在膝盖里。
人要是可以做鸵鸟该多好!
她不清楚自己在干嘛,也不知道该干嘛,好像除了当事人,大家都在为下个月的大婚做准备,只有她一个人,负隅顽抗。
一个时辰前丁太医给她看诊,她开门见山,说自己并未感染风寒不需看诊,但,需要他老人家帮个忙,再给她一点儿时间。
年过半百的老太医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微臣三日后再来给姑娘看诊。”
三日,她还能逃避三日,再容许她思量三日。
世界上再没有比苏二更称职的大厨了,听说叶初昕感染风寒食欲不振,每日三餐她就变着法儿的给她做开胃菜,几天下来,竟没有重样的。
这日桃桃端着餐盘来到卧房室,发现叶初昕终于没有坐在床上发呆,此时的她一袭薄衫,松挽着长发,正在灯下练字。
桃桃甚是欣慰,将餐盘里的食物在圆桌上摆好,笑眯眯地道:“小姐,苏师傅亲手给你熬的山药红枣粥,还热着呢,你趁热吃点。”
“先放着,我一会儿来吃。”她头也不抬。
桃桃也不敢多劝,走到书桌前,继续笑眯眯地问:“小姐你在写什么呢?”她低下头一看,果然,她家小姐写的还是《波若波罗密多心经》,工工整整四五张宣纸,看来她已经写了好一会了。
“小姐,你还是去喝点热粥吧,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看了一会儿,桃桃忍不住又劝道。
“嗯,放哪儿吧,我写完再吃,你先下去吧。”
桃桃想再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叶初昕又写完一张宣纸,正伸手去拿新纸张的时候,一碗山药红枣粥轻轻巧巧放在了书桌上。
“我说了写完就会去吃。”她有些无奈。
“不吃东西伤寒怎么会好?”说话的人声音低沉好听,却不是桃桃。
叶初昕狐疑地抬起头,却见一身紫衣的墨璟暄此时就站在她身旁,眉眼间都是好看的笑意。
“写什么呢,这么专注?”他低下头细看,“你平日里还研究佛理?”
“没有,就练练字而已。”她伸手将一张张写满经文的宣纸收拾整齐。
“把粥喝了。”
“啊?”
“下人们说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他将她按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道:“把粥喝了。”
桃桃奉了热茶进来,他接过慢慢喝了一口,而后抬起眼看她,目光冷静。
叶初昕忽然觉得委屈,可她不想矫情,尤其是在此刻。
用力深吸一口气,她端起桌子上的山药红枣粥,一口一口,极其认真地喝了起来。
一碗粥喝的干干净净,她在桃桃的服侍下洗手漱口,而后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听说你两次都把尚衣局的人打发走了。”长久的沉默后,墨璟暄先开口。
叶初昕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否认。
“昕儿……不想嫁给本王?”他又问。
她点了点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摇了摇头。
“为何点头又摇头?”他笑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问:“昕儿不喜欢本王?”
“不……我……我不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他深邃的目光里有她的影子,疑惑,无助,甚至还有脆弱,她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小人看不懂王爷。”她有些难过,低下头去。
“为何看不懂?”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自嘲道:“小人太笨太懒,而王爷的心思太难以捉摸。”
“这便是你害怕的理由?”他又挨近她一些。
“是。”她迎上他的目光,认真而忧伤:“小人看不懂王爷的心。”
他长久地看着她,忽然喟叹一声,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然后将她拥入怀里。
“傻姑娘……本王不会把自己的亲事当儿戏,亦不会轻易对一个女人承诺。”
叶初昕乖巧地伏在他怀里,耳畔是他清晰的说话声,她没有说话。
“可你是不同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对她说:“别害怕,相信本王!”
他们之间挨的这样近,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近到可以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叶初昕看了他良久,然后认真而郑重地点头:“嗯。”
如果一定要嫁给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你,我很欢喜。
墨璟暄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将她搂在怀里。
秋夜寂静,空气里只有偶尔烛火扯着火星子的声音,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过了良久。
“嬷嬷说按照漓国的习俗,成亲前我们不应该见面。”
“嗯。”
“你有事可让无风转告本王。”
“嗯。”
“本王走了。”他松开怀抱,“你安心呆在府内,不要胡思乱想。”
“嗯。”
“早些歇着。”
“嗯。”
他笑了,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叶初昕看着他的身影走出卧房,通过回廊,又拐过一座假山,最后消失在院门口。
她走到床边坐下,捂着有些发烫的脸颊,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书桌上的烛火已快燃尽,挣扎着扯着最后的火苗。她微微笑了,站起身,吹灭蜡烛,然后松开挽着的长发,和衣倒在床上。
今夜,应该能安睡了。
但今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睡。
城西潇湘书坊的后院彻夜灯火通明;城东的吏部尚书府里,家丁被迫陪着大公子谢腾逸练了一晚上的拳;而夏府在城南的别院里,如夫人寒烟弹了一个晚上的《相思曲》。
有人能安睡,就一定有人会失眠,黑夜就像一位智者,能包容所有人的悲欢喜乐,却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明天,岚玥的朝阳依旧会在卯时准时升起。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