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桓国又值一年丰收时,却哀鸿满地,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家家户户育出的麦苗单薄的很,黄白一片,等到好不容易养得茁壮些,栽到了田里,却连着干旱数月,还好前一年是个丰年,家家户户有些余粮,等熬到了秋收之际,便像是要补足那些未下的雨水,到处汪洋一片,损毁了不知多少房屋家园。
苍桓国的国主坐在宫殿内,听着言官来报今年的灾情,听着一处又一处的损失,心生怒火,自自己继位以来,整个苍桓国上下何时有过这样的年景!
“陛下,臣等以为当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就地落户者,当有赏!”
“另当开坛设祭,以求神凰为我苍桓国降下祥瑞!”
众臣见国主没有动作,皆心知肚明,国主怕是不想,也不愿再供奉神凰了,自头年丰收祭过后,陛下便以不可劳民伤财为由,停了几次祭祀。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亲祭神凰,一为安抚民心,稳固我苍桓国的万年基业,二为中宫国母娘娘腹中的小太子积福德!”众臣皆俯首请命。
国主听了事关自己马上出生的小太子,终于软化了态度,但最终也只安排了自己的臣工祭祀神凰,驳了亲祭的请求。
孤是真命天子,如何可屈尊纡贵向这神凰行礼,多少年了,都再未见到祖辈口中的那些神迹!再者,有青黎道君在,又何必理会这虚无的神凰!
苍桓国内与宫中隔了几条街道,遥遥相对的云府中也说起了皇帝并不准备亲祭神凰的事儿!
“这神凰是苍桓国开国时便栖于凤梧苑的梧桐树上的,几代贤主明君降生时皆有吉兆,这如今怎么能如此行事!”云夫人说着,将手细柔的将在高耸的腹部,护着就快出生的孩儿。
“好了,夫人就不要为这些烦恼了,我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不如想想要叫什么名字!”云家家主也不满国主此举,但如果又有何人能左右国主的想法!
入了冬,苍桓国难得下了一场雪,一夜过后,铺天盖地,遮尘洗翠,凤凰虽然燃烧了自己的先元,但还是要比天女的灵息强上千百倍,谁知刚到了这苍桓国便出了差迟,为了保险起见,凤凰已经不能再将自己的先元继续化作火焰,只能在这凡人的腹中润养着天女的那点灵息。凤凰知道自己无法如所想的那样等到天女降生后化作一缕真火飞回南禺之山,原本为了凤凰一族已经放弃数次涅槃的她,怕无法实现自己的心愿,因着种种原因,现在只能转生为人,历了尘劫,才有机会再次化成真身,回到南禺之山看一眼自己的族人。
等到第一缕晨光映在雪上时,整个云府都晃若裹在一层金光中,皑皑的白雪换了颜色,流银溢金,配着被雪花指过的浓绿,宛若人间天上。
凤凰便是在这晨光中降生了,出生不到一刻,天边突然黑云翻滚,世间又飘飘扬扬的落满了雪花,仿佛刚才的美景只是脑子的臆想。
转眼便是几年,新生的孩童已忘却前世,正同自己的奶嬷嬷道:“快些!妹妹马上就要出生了,这新出的料子最是柔软亲肤,先裁了两套送到母亲那里!”
“是,染岫小姐!”一边的仆妇听了立马召唤着屋中的婢女,手脚麻利的按着要求,依着婴儿出生就略能穿的大小,截了两身贴身的衣物。
云染岫放下手中的《琴经》,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身上着一袭淡绿色的衣裙,领口,衣角处暗绣着一圈儿云纹,头上梳了丱(guàn)发,束着丝带,各垂着两颗半个指腹大小,碧玉雕琢的铃铛,阳光打过来,镂空的碧玉被映透,更衬得明眸靓丽,玉雪可爱。
自从她出生后,父亲特意将府中的这座位于高处的听音阁收拾出来,现在正入了五月(农历),正对着听音阁的小花园里百花开的热闹,微风从周围的竹林吹了过来,枝叶摇曳间发出沙沙的声音,活泼的鸟儿在檐下啾啾的叫着,云染岫听得入迷,也终于有几分明白,此处为什么叫做听音阁了!
云染岫伸手在身前的焦桐上拨弄了几下,合着阁外的鸟鸣,颇得几分闲趣。
“染岫小姐,夫人发作了!”早早就被云染岫打发到母亲院中盯着消息的婢女匆匆赶来,福了一福说道。
“小姐,慢些!当心脚下!”
“多谢嬷嬷提醒,染岫知晓了!”云染岫应了一声,放慢速度,从容的带着身后的仆妇,婢女向母亲所在的瑞云居走去。
刚进了瑞云居的院子,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鸟儿,落在院子中,此起彼伏的叫着,不同印象里的嘈杂,喧闹,群鸟似乎有了指挥一样,细细听来,莺语燕呢喃,百叫无绝,间杂着鸟儿粗犷些的啼叫,使得瑞云居内充满生机。
“恭喜家主,恭喜染岫小姐!夫人生了个小小姐,母子平安!”
“恭喜家主,恭喜染岫小姐!”
“赏,每人领三个月月钱!”云家家主听了满脸喜色的吩咐下去。
“恭喜父亲!妹妹此生定会福乐安康!”云染岫听了早就笑得合不扰嘴,用手半掩着,同父亲说道。
苍桓国这几年来,这些世家被皇室打压着,云府虽是开国贵人的后裔,但也抵不过陛下的猜忌。这几年,便是不理政治的云家也时时被打压着,云家家主听了云染岫这么说,摸摸她的头,说:“定要如我女所说才好!”
云染岫听了笑得脸红透了半边,转过头对着仆妇说道:“嬷嬷,快去请瑶瑟琴姬来,如今瑞云居内百鸟齐鸣,毕是被师父的琴音所打动的!”
“诺!”
云家家主也知道眼前的异象若是传了出去,云府便极有可能被国主推到风浪尖儿上,“快去取新下的五谷来,夫人一向喜爱鸟雀,多撒些,鸟儿才会久落不飞!”
仆从听了家主的吩咐连声应道:“是,奴马上就取来!”
有那年长的仆妇细细的数了数,便是自己识得的鸟儿便有了十几种,这一一分辨过去,怕是得有几十种!如今听了自家小姐这么说,定是真的有百种,染岫小姐自会说话开始,便通晓百音,在她们心中就是神凰的宠儿。
这些心腹奴仆自然知晓为何家主和染岫小姐会这样说,这鸟儿叫的声也只有瑶瑟琴姬能帮着遮掩一二,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没有些吃食,这些鸟停在云府这么久,便也说不过去。
想到这些,仆妇凑到云染岫身边小声说:“奴记得府中还养着些莺哥儿,画眉,绣眼,百灵的,这数一数也得数十只了!”
云染岫听了点点头,拉了拉云家家主的衣袖,撒着娇让父亲抱自己。
她还太小了,若是直接下令都放了那些鸟儿,那些不安份的人心中定会起疑的。
云染岫扒在父亲的耳朵边悄声说了,云家家主刮了下自己女儿的鼻子,宠溺的道:“真是个小机灵!”
“去!将府中那些养在笼中的鸟儿都提到瑞云居来,如今夫人身子沉重,疲乏,染岫小姐请了瑶瑟琴姬来,想要假作一出百鸟朝凰哄夫人开心!”
“是!”
整个瑞云居早就被云家家主安排好人手,禁止那任何人打扰到夫人,如今正好借了个方便,掩饰掉小小姐出生时的异象。
看着瑶瑟琴姬抱着琴,调好了音,仆从们手捧着鸟笼在瑞云居内置好了谷物,鸟食,才将笼门一一打开,一时间果真如云染岫所想的那样,养熟了的鸟啼叫着落在院内,有些甚至不怕人的追着仆从讨要吃食。
“一个时辰后传出喜讯,我云府喜得千金!”
仆从立刻明白了家主的意思,俯首称“是”。
“给母亲请安!”云染岫随父亲进了内室,看着母亲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福了一福。
“染岫快起来!”云夫人脸色还有几分生产后的脱力苍白,见了云染岫像模像样的行了福礼,疲劳也去了大半,被几个仆妇、婢女围着,喂了些吃食,拉起帷子,将云家家主和云染岫一众人挡在外面。
“父亲,妹妹睁着眼睛看我们呢!”云染岫惊讶的看着婴儿,满是惊喜的说道。
云家家主听了有些好奇,新生的婴儿如何会立刻就挣开了眼睛!
待他走近一看,果然,只见皮肤还有些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人儿睁着眼睛,握成拳头的小手举在一边,还没有焦距的眼睛就是不肯闭上。
“快,将光线遮住些!”云家家主不知道为何小女儿会这样,但也知道刚出生的孩子都受不了过亮的光线,否则对眼睛有碍。
云染岫好奇又小心的伸出手来,轻轻的放在了自己妹妹的拳头下面,小心的托着。
还不知事儿的婴儿却松开了拳头,一颗黄豆大的珠子落到了云染岫手中,接触到她掌心的一刹那红光一闪。
云染岫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却见自己的妹妹闭上了眼睛,握成拳头的手也松开了,哭闹了几声被早就等着的奶嬷嬷抱了去。
“父亲!”云染岫不敢松开自己的手掌,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中真的有一颗东西在,一股暖流从珠子中传出,在她的体内游走了一遍,热热的,很舒服。
刚刚的一幕,云家家主看的真切,他忽得想起大女儿云染岫于雪后晨曦出生的那一刻,金光融融,翠色流银的景色,自己的这两个女儿怕都堪是有大造化的!
云家的老祖出生时便有一只翠色的凤凰落在房外的梧桐树上啼鸣着,那棵梧桐至今繁茂,就在云染岫的听音阁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刚出生的小女儿将一个应是很重要的东西给了自己的大女儿,但他仍点了点云染岫的手,示意她收好,任何人,就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提!不是故意要云染岫与自己的母亲离心,而是现在在宫里那位极度的猜忌下,多说一个字,便会万劫不复。
“父亲,给妹妹起个名字吧!”云染岫边点着头,边说道。
“质透无瑕,却不如心之所想,情之所愿,就叫她绿岫,云绿岫!希望她这一生都平安喜乐!”云家家主眼中满是期望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