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前尘,尽是可耻的过往。*
整个世界都是嘈杂的白噪音反复回响。雨水滴落的声音,蝉鸣叫的声音,人小声地讨论,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哭声。
蝉在叫,人坏掉。
从那一天起,世界的时间就停止了流动。
无法感受到,这一切。
为什么会存在,这件事已经思考了很久,但是结果仍旧无疾而终。
从醒过来的那一天起——
就维持着这样虚幻而真实的存在。
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存在。
忘记了,已经忘却了这一切。温柔也好,悲伤也好,已经把一切都忘却了。
已经丢失了,维系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想要回忆起的事物,全然是空白,到底我是怎样的存在呢?尝试着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可是答案终究不得而知,我又到底,是因何以这样的存在留存于世呢?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是连存在的意义都不清楚,却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异类。
不知晓自己的名字,不知晓自己为什么存在,记忆丢失,连过往也都一并不复存在,我甚至连自己的模样都不清楚。
因为任何的镜面也倒映不出我的模样,我在这世间飘荡,漫无目的,无所事事。
或许我该做个自我介绍的,但是说来不好意思,我连能够被称呼的名字,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名字,都一并遗忘了。
或许死后的世界便是这样,但是这样的存在到底有何意义呢,我甚至连第二个如我这般的存在都找不到。
这太令人恐惧了,我大喊大叫也不会被人听见,走到任何的地方也不会被哪怕一个人注意,我寂寞孤独得要发疯,却无人应答。
这样的时间过去多久了呢,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人一无聊,就会觉得时间缓慢。
而后,在那一天,在那样的一天。
——我遇到了,可以看见我的那个人。
那是个夏日的雨天,雨下得紧,将世界分成许多块,每一块都支离破碎,而我在那破碎的世界中,看见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附近高中的黑色立领制服,左手撑着黑色的长柄伞,右手则抱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平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我却总觉得他在悲伤。
我百无聊赖,就蹦蹦哒哒地凑过去看他,反正没人看得见我,我做这件事可谓轻车熟路,可是他却因为我这个动作后退了一步,看着我微微敛眉,开口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诶?”我下意识地顿住了,大概是太久没人跟我说话了,我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听不出,清了清嗓子,我才说出了那句虽然听起来很像是恶作剧但的确是我目前最想询问的话,“你能看见我?”
“……”他像是对这个看起来像是很低级的恶作剧的话语,说不出应对的言辞,张了张口又沉默,一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的样子,让我也一时语塞,好半晌才开口解释道:“那个!虽然看起来很像恶作剧,但是你的确是第一个可以看见我的人。”
为了向他证明这一点,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走出他的伞下,隔着雨幕,我对着其他人挥手,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我。
我甚至伸手去抢别人的伞,当然结局是拿不到,对方也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不顾我的跳脚。于是我对着那个年轻人耸肩,摊手示意。
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狠了,甚至环视了一下四周,我问他:“你在看什么啊?”
“……摄像机。”对方在我的追问下,最后吐出了回答,我这才恍然,他大概以为我是那些搞笑综艺节目里的NPC之类的角色了,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概是看我半晌没说话,他对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我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可以看见我的人,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
我远远跟在对方后面,跟着他搭车一路往寺庙去,我想起他抱着的花束,忽然反应过来。
对方……是来祭奠什么人的吗?
我跟着他左转右转,仗着别人没人能看到我,一路进了墓园,老实说我一开始还担心过之前没去过寺庙之类的地方,我这种状态也不知道进不进得去,结果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雨落不到我的身上,但是却会挡住我的视线,于是隔着瓢泼的大雨,他一身黑衣黑伞,墓碑的群落是灰色,唯有花束纯白,在我眼前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了一片色块。
黑白灰,那一刻世界只剩下这三种颜色。
我忍不住靠近了他一点,看他将花束缓慢地放在墓碑前,便直直地立在那里,凝视着墓碑,半晌没有动过一下。
墓园这边种了许多绣球花,它们被雨水打湿摇落,浅薄的花瓣在水面上漂浮着,我小心地绕过那些积水的地方,望着他,忍不住想。
他都经历过些什么呢?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尽管我触碰到东西发出的声音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但还是下意识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我知道我这样确实挺不讨人喜欢的,但我实在是一个人待了太久,像是黑暗中的人不由自主寻找光源一样,我轻轻地走到他身边。
这时我看到了他所凝视的墓碑上刻着的姓名。
“朝日奈家之墓”。
“你是……来看望家人的吗?”这场面过于严肃,于是我问出的话语也尽量小心翼翼地试探。
对方沉默了片刻,好像才听到我的问话一般,他看向我,下意识想将伞倾斜过来,蓦然定住。
年轻人终于注意到了某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夏天的雨又紧又急,将那个一直追着他来到这边的女孩子的声音也浸透,显出一种朦胧的模糊,可是……她却一点都没有被雨水打湿,雨水落在她的身上便消失不见,仿佛被她所吸取了一样,雨幕勾勒出她的轮廓,他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这场景过于不可思议,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不得不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不是人类这一事实。
他一向对这类灵异向的存在苦手,可是自从那件事之后,他有时候甚至也会想,就算是有鬼魂也好,他也想和那个人再次相遇。
……那么。
那么,如果鬼魂真的存在,为什么,他只能看到眼前这个人呢?
好半晌,我看着眼前的人盯着我,表情虽然看似不动声色,却好像又经历了许多激烈的内心斗争,然后他才对着我轻轻开口,不复之前的音色,带上了些许喑哑:“你……还能看见其他和你一样的存在吗?”
我愣了愣,老实地摇头:“没有,如果我能看见的话,我也不会发现你能看见我,就跑过来缠着你了。”提及此我悲从中来,“我都不知道我这样多久了,有记忆起我就一直这样,从没有遇见过能看见我的同类。”
说完这句话我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我咽咽口水,小心地问:“那个,你……是人类吧?”
对方点点头。
虽然是不是人类都没有影响,但我不知为什么因为对方点头就莫名开心起来。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种异类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想,可能是因为只有对方能看见我的缘故,我觉得对方问什么我大概都会回答。
虽然以我的记忆我也回答不了什么就是了。
话题又回到最开始,我轻轻地问:“你是来看望家人的吗?”
于是他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他并没有看我,有些细小的雨水自伞面滑落,溅落在他所戴着的眼镜镜片上,他闭了闭眼,又露出了那种……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的表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终于听见了他的回答。
坚定又带着低哑,被悲伤打湿浸透,因为时光流逝显得更加沉重又无力的回答。
他望着墓碑,平和而温柔地回答:“是我……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