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亦溪也跟着感到哀愁起来。
石一慧素来大大咧咧爱憎分明,然而,在感情中,又有谁能够摆脱沦为一个蠢货的命运呢?
中午,她们两人在寝室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任由风吹过她们的碎发,严肃地谈了谈。
中午的阳光格外白,缺乏日光应有的温馨,天地熔炉间仿佛被添了一碗略显燥热的汤汁。
石一慧微微侧脸,沉默地看着窗外。
她们刚刚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阮亦溪向石一慧坦诚,自己早就猜到石一慧之所以放自己鸽子,没有跟自己一起去市图书馆,是为了去见蜀叶;
又说到昨天,阮亦溪之所以找去寝室楼,是因为阮亦溪依稀想起来,中午回教室时看见石一慧手里拿着移动电源,因此觉得事有蹊跷,这才跟去寝室楼看看。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跟她们所要谈论的正题比起来,太无关紧要了。
今日的正题,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意义重大——
石一慧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轻轻说:“对不起啊阮阮,我要对你食言了。”
阮亦溪闭上眼,深感无力,不禁在心中质问,我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阮亦溪依稀记得,一慧曾经慷慨激昂指点江山地说:“我要跟你一起成为优秀的人!在考上大学之前,我们一起当单身狗!所以说,我们绝对不能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以外的地方,不考上大学绝不恋爱!”
那大概是高一下学期开学时的事吧。那时她们刚认识半年,关系渐渐从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发展成为挚友。
不知从哪来的纸飞机自二人面前的窗外划过,彼此僵持的她们都毫无反应,麻木得不似高中女生。
石一慧在正午的刺眼阳光中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呢喃:“其实我之前从来没觉得,我会喜欢上蜀叶。其实一开始,我挺介意他跟巴竹的关系。你也知道,我是个直脾气,看不惯哥哥妹妹这种事。”
说起来,她们两个之所以会这么要好,之所以玩到一块去,起初是因为电影。她们发现对方都喜欢看电影,于是便时常相约去电影院。
有一次,她们看了一场爱情片,那部片子网络评分很高,但她们竟都觉得很难看,尤其是在男主的干妹妹出场时,石一慧差点没被雷得提前退场。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坐在饮品店里,石一慧激情慷慨地吐槽:“像这种认的兄妹,彼此之间只有随时可能进化为爱情的虚伪亲情。”
坐在她对面的阮亦溪十分认真地点头。
阮亦溪虽然不认为男女之间一定没有纯友谊,但她认为电影里的那对兄妹绝对有猫腻。
石一慧替电影女主愤愤不平:“要是我未来男朋友敢认妹妹,那我就会在踹了他之前先赏他一耳光。”
此时此刻,在炽热的正午阳光里,她们一个面对着窗,一个背靠着窗台,阮亦溪侧过头看石一慧的脸,只感觉满腹酸楚,又有点想哭。
她知道的,一慧明明是直脾气的。
石一慧忽然不知因为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自嘲地笑起来:“我真傻,要不是昨天她们四个来找我麻烦,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在追我,我都还一直以为,是我单恋他呢……我真是傻得可以。”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语气轻松地说:“不过现在好啦,现在我明白了他的心意,那真是再好不过啦,以后……”
“一慧。”
“嗯?”
“我知道你很喜欢蜀叶,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跟蜀叶在一起?”
石一慧看着她,似是难过,又似是难以置信,不过立刻又放松下来,有些遗憾地说:“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阮亦溪看着石一慧,心如刀绞。
如果不是她穿书见到了蜀叶,她根本就不会知道蜀叶是谁,那么,当一慧问起自己有关蜀叶的事时,自己就会云淡风轻地答一句“不知道”,几天之后,一慧就会忘记曾经遇见过蜀叶这个人。
如果不是她牵线让两个人留了微信,那么,一慧只会在遇见蜀叶之后走神个几天,根本就不会跟他越陷越深。
说到底,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阮亦溪才引起的。
阮亦溪明明清楚,自己并没有插手一慧恋情的资格,但是,她还是违背原则,对一慧说出了反对他们在一起的话。
一慧凄楚地笑了,笑容里好似带着不顾一切的火,让阮亦溪的心一下又一下地疼起来。
“阮阮,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啊,是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石一慧此刻的神情温柔无比,日光仿佛变成了缱绻光束包裹了她,她说:“——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这种感觉太深刻,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这么喜欢第二个人了。”
人们都说,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无法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到底是谁。
但我却觉得,如果一定要在人生末路的时候,在自己遇见过的人里选择一个最爱的人,那恰恰证明了,根本就没有最爱的人。
因为当真的遇见那个人时,你的头脑一定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就是这个人了,你真的最爱他。
所以说,如果你脑海中没有关于“挚爱”的人选,那就说明,你没有遇见过。而如果你遇见过,你根本无需犹豫一分一秒,就能瞬间在脑海中浮现那人的名字。
至于临死之前在回忆人海中选择出的那个,只不过是在为苍白的一生强行赋予“最爱”这一定义。
阮亦溪看着石一慧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从前那个与她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的一慧不见了,现在的石一慧,眉目泛着温柔的水光,似乎除了蜀叶,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人别的事了。
阮亦溪知道,一慧从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蜀叶是一慧的初恋。
正因如此,阮亦溪更加觉得这很可怕。
阮亦溪浑身冰冷,她真的好担心一慧,担心一慧会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就此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而她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为一慧做不了。
石一慧忽然哭出来,拉着阮亦溪的手,平时熟悉的手此刻变得冰凉,石一慧带着鼻音啜泣着说:“对不起,阮阮,其实我已经瞒着你跟他在一起了。就在今天上午,我跟他已经什么都说好了。”
阮亦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石一慧的低声啜泣一阵又一阵,落到阮亦溪耳朵里,令阮亦溪愈发难受,石一慧哭着说:“对不起阮阮,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会拦着我的,我知道你一向坚持不能在高考前交男朋友。可我真的喜欢他……”
“所以……你就瞒着我?”阮亦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石一慧说出来的话。
石一慧的眉毛可怜地皱在一起,哀求似的看着阮亦溪。
她们不仅是朋友,她们之间,早就像是亲人一样。
石一慧明知道阮亦溪不会愿意她跟蜀叶在一起,却瞒着阮亦溪做出这等事。
凭她们这样深厚的关系,石一慧做出这种事,真的令阮亦溪觉得心寒。
阮亦溪不仅不赞同石一慧早恋,更加不愿意看到她跟蜀叶早恋。
再怎么说,蜀叶与巴竹之间的千丝万缕是真实存在无法抹杀的。
就凭她们两个和“四君子”之间的关系,石一慧简直是昏了头,才要跟蜀叶继续拉拉扯扯。
石一慧只觉得,阮亦溪的指尖越来越冰凉,而那冰凉纤细的指尖从自己的手掌中逐渐抽开。
阮亦溪眼眶有泪,绝情地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从那以后。
阮亦溪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寝室,一个人放学。
就仿佛她已经没有石一慧这个朋友。
周末时,她一个人去市图书馆,依旧坐在面对墙壁的熟悉位置上,会有不同的人坐在她身边的空位,却再也不见石一慧的身影。
她常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也再也没有穿书。她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开启了文学虫洞,事情也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局面。
每个周末的晚上,临近图书馆九点闭馆的时间,人们一个个收好书本,起身背包离开。
每当这时的图书馆里总是有着一脸疲惫、匆匆离去的人影,似是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总有一种人走茶凉的冷漠。
有时候,阮亦溪从书本里抬起头,回首之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一次又一次,在她走出图书馆大门时,身后的灯光也随即熄灭。
工作人员走出来锁好大门,阮亦溪站在街边,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可城市里的星星几乎已经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