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笑容和眼神穿透了岁月,依旧鲜活在他的脑海。

  十二年前。

  向来游刃有余的篮球像是长了脚,在他眼前划过。

  他的眼神立刻追随过去,眼睁睁看着篮球不受控制地飞向站在场边的、同班那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女孩子。

  “啊——”那女孩子被砸到了头,一下子就疼哭了。

  他慌了手脚,“对不起对不起”,鲜血从女孩子的额角溢出。

  阮亦溪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微微蜿蜒的疤痕被掩藏在碎发之下。

  球场上是还在挥洒着汗水的高中男生,从这些年轻男孩子的视角看过去,坐在看台上的那两名青年人十分般配养眼。

  却不知为何,那两人脸上都带着挥散不去的惆怅。

  她额角的鲜血流个不停,始作俑者管易河把她送到医务室,校医简单止血之后就说:“这个伤口估计得缝针了,必须得立刻就去医院。”

  市医院是距离笃行高中最近的医院,管易河立刻打车带女孩子过去,一路上女孩子哭个不停,管易河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女孩子还是那般好看,鲜血在她盈白的脸蛋上格外刺目。

  虽然这女孩子平时看起来高傲难以接近,但她毕竟是个少女,而且是个格外漂亮的少女,脸上受了伤自然会难过得不行,怕毁容,怕留疤。

  出租车上的管易河笨口拙舌:“那个……你别哭了。”

  阮亦溪马上气吼吼地呛回去:“我都毁容了,还不准哭了?”

  管易河就瞬间结舌,闭上嘴不敢吱声。不过阮亦溪发过脾气后倒是不哭了。

  他在诊室外等着阮亦溪,阮亦溪出来的时候额头贴着块大大的纱布,看起来很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伤员,管易河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偷偷笑起来。

  看着他一颤一颤的后背,刚刚还弱小可怜的阮亦溪瞬间怒火冲天,“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拍了上去。

  那是两个人同班以来第一次说话。不得不说,他们的初次接触不像是青春电影,倒像是搞笑片。

  后来,本着负责到底的精神,管易河陪阮亦溪在医院打破伤风针,阮亦溪刚一打上针就开始犯瞌睡,头一歪差点靠在他肩上,把管易河吓得连忙撑住她,怕她碰到额头的伤口。

  输液到一半,阮亦溪委屈兮兮:“我想上厕所。”

  “……你再忍忍。”

  女孩子的脸红得跟信号灯似的:“忍不住了。”

  那是管易河这辈子第一次进女厕所。

  他高举药瓶,听着一门之隔的轰隆隆冲水声。

  女孩子又羞又气:“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倒霉!”

  “……其实不怪我,那球不是我扔的,我只是没接住而已。”

  “还不都怪你没接住!”

  “你站在场边也不知道躲,是不是傻啊?”

  “球飞得那么快,我哪反应的过来?”

  一只篮球飞也似的冲向看台,砸向阮亦溪的方向,管易河迅速伸手捞住了球,然后轻轻丢给场下满头大汗的高中男生。

  场下的男生爽朗地说:“谢了!”随即转身运球。十二年前,管易河也在这片球场上奔跑传球,即便这么多年里笃行的球馆早已经过几番整修,但十二年前少年的身影却好似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阮亦溪忽然极为惆怅,她问:“你是不是快要和焦兰结婚了?”

  管易河愣了几秒,声音低沉地简单答道:“嗯。”

  十年前,他们成为男女朋友时,阮亦溪也问过:“你会不会与我结婚?”

  那时的管易河毫不犹豫地朗声答:“当然咯。”

  场下的男生们在运球,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就像是人的心跳,阮亦溪问:“你喜欢焦兰吗?”

  二十八岁的管易河立刻就笑了:“我们已经不是场下的那些高中生了,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条件合适,家里也有生意长期合作,是最合适的结婚人选。”

  在这个世界里,阮亦溪只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与管易河的家庭格格不入。

  而焦兰是商人家庭出身,虽然比不上管易河的家境,但焦兰的父亲这几年运气不错,在投资中大赚了几笔,他们两个的确称得上“合适”。

  他们沉默地看着场下的高中男生,夕阳的红色光晕穿透了覆盖住天井的窗子。

  “送你回家。”管易河十足礼貌地说。

  “嗯,也好。”其实她还有别的话要讲,但讲不出口。

  或许是那凭空出现的、长达十几年的回忆着实太过沉重,让她一下子沉溺在往事之海里,心有惆怅,难以如平日那般快意洒脱。

  豪门文里的管易河将阮亦溪送回家后,便开车返回自己家,不是白日里阮亦溪找去的那栋大宅,而是他在市中心的独居公寓。

  白日里的那栋大宅是他父亲和继母常住的地方,位于洪川市郊,依山傍水空气极佳。而他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搬到了这座公寓。

  白天的时候,他之所以会回大宅,是为了跟父亲讨论自己的婚事。

  至于他自己的这座公寓,已经住了十年了,父亲总想给他换到新盖的大楼去,他总是拒绝。

  这里,曾经是他和阮亦溪一起住过的地方。

  她刚离开这里的时候,管易河一度不肯清扫房间,终日沉迷于她曾存在过的痕迹里。

  然而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据说,只要七年的时间,人浑身上下的细胞就能够全部替换,又何况是一间由钢筋水泥建造而成的、毫无感情的冰冷公寓。

  这里早就看不出曾有女人住过的迹象了。如今,这里完全就是一个标准的男青年独居套间。

  他白天之所以回大宅,是因为他对父亲说,自己结婚之后不会跟焦兰住在这间公寓,他父亲就让他带焦兰一起回大宅,希望儿子承欢膝下,但管易河又不肯。

  于是白天里,父子俩就此事详细协商了一番,然而还没谈妥结果,阮亦溪就找来了。

  他自己的打算是,再买一间小别墅当做婚房给焦兰住,至于他自己,出于工作需要还是会住在市中心这边。

  此时,管易河的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要他立刻回大宅去。

  他虽不解,可父亲说是要事,才刚回家的他也只好再次出门,驱车前往大宅。

  却不料,父亲口中的要事,是焦兰一家来访大宅。

  焦兰一见到他回来了,立刻笑着迎上去揽他的胳膊,甜腻腻地说:“晚饭就快好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管易河露出他常对焦兰露出的那副标准笑容,点头像焦兰的父母问好:“叔叔阿姨好。”

  焦兰的母亲笑靥如花:“别站着了,快坐吧。焦兰你也是,也不害羞。”

  “妈——”焦兰瞬间脸红得像是被摆上了餐桌的虾,小跑着回到母亲身边,低头玩手不敢再造次,管易河则自请去地下室拿红酒,然后转身下楼了。

  晚餐极为融洽,即将结为亲家的两家父母全程都在讨论婚礼的事——

  场地已经叫人去定,就在洪川市内,方便商业伙伴到场,其余的婚礼细节自然有人去打点;

  宾客名单最有学问,请谁不请谁,谁跟谁坐一桌,光这件事他们就已经与双方秘书在一起讨论过十几次了;

  除此以外,有关财产的部分才是重头戏,小夫妻的股票、不动产、期货等等该如何处置,相关事宜也已经有人去办了;

  至于他们的新居,管易河的父亲选择尊重儿子的意思,已经叫人去购置了,会是一幢新别墅,只是装修布置还要花费不少时间。

  两家人各自坐在长桌一侧,焦兰始终满怀柔情地看着对面的管易河,她妈妈已经说了她好几次,让她稍微收敛一点,但焦兰就是不听。

  管爸爸笑着说:“看来小夫妻感情不错嘛,我们当父母的当然要为儿女开心啊!”

  双方父母都满怀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而管易河又露出了他常在焦兰面前露出的那副标准笑容。

  送走焦兰一家人后,管易河执意要回公寓,他父亲只好叫司机开他的车送他回去。

  管爸爸和妻子回到卧室休息,都是一脸疲色。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结婚实在是一件过于复杂的事。管爸爸提前一两年就让律师准备着了,可手续直到现在都没完全办好。

  但结婚能给双方家庭带来的利益也是极为深远的。

  大宅的现任女主人欣慰地说:“易河跟焦兰结婚可真是件好事,焦家以后就是我们的势力了。”

  管爸爸说:“是啊,易河能想通可真是不容易,他从前满脑子都是那个阮亦溪,跟着了魔似的,可真是让我愁死了。现在他的婚事定了,我也算是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