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个具有支配型人格的罪犯,拥有强烈的控制欲,在同伴里富有威望,强调条理与纪律,自信甚至自我膨胀。
对于这个凶手,几人心里已有答案。
但光有答案不行,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定它的罪”,将它与李雁的名字一起写上答题纸。
对于玩家而言,“确凿的证据”不是指纹,不是DNA,也不是犯罪过程的监控画面,而是能辅助他们完成推理的东西,或者事件。或许是凶手的一句无心之言,或许是证词的串联,或许是其他旁枝末节。在这个案件里,就是之前给他们提供线索的员工资料。
李雁杀白韶迎,其中缘由在于失踪的沈思章。从现场看,白韶迎的尸体呈现出凶手忄生(xing)扭曲的心态,是一种与忄生(xing)相关的情感宣泄,表达的是李雁对白韶迎勾引沈思章的怨恨。
另一名凶手目的与李雁应该是一致的。这说明凶手、白韶迎之间还有第三者,而且是个男人。这个男人极大概率也在第二钢铁厂。
“找到了。”莫国志从资料堆里,窜起来,兴奋地叫。
戚安立马挨过去看。齐铎与焦棠立在另一边,放下资料,听莫国志介绍。
“倪海生,31岁,二钢的调度员,大专毕业,企业管理和会计双文凭,在二钢干了5年……”他突然停下,然后提高声音念下去:“直到去年6月8日早上出厂采购日用材料后,再没回来,现在是失踪人口。”
“又是失踪?”戚安扒住他胳膊,想看清楚文件是否真这样写。
莫国志扭开肩膀,转个方向,沉沉说出寻常的事实。“他和曾原在1997年3月份登记结婚。”
“看来,你被白韶迎耍得团团转。”齐铎在一堆乱糟糟的线索中,精准地找到线头,对莫国志说:“和你分手之后,她根本不只交过一个男友。”
莫国志尴尬地别开头,替她辩解:“劈腿是不对,但罪不至死吧,还死得那么惨。”
戚安不悦地瞪他:“还不是你害的。”
“怎么是我害的?”莫国志激动地叫道。
“你不抛弃人家,人家能对爱情失望透顶,放纵自己吗?”戚安嗤笑,男人就是可以一边渣一边扮无辜。
“我们是和平分手!”
焦棠悠悠哼起:“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为什么还要我用微笑来带过……”
莫国志脸憋得通红,他根本不懂,即便白韶迎在他面前是摆不上台面的乡下姑娘,可在厂里依旧是风光耀眼的厂花,身后不乏陆庆这样为她死心塌地的男人,她也有她的尊严和骄傲,如果莫国志要分手,她绝不会跪着求他留下。
“曾原今年1月份之前都住在楼里,1月份后宿舍启动搬迁,她就搬进镇中心新建的大楼。”齐铎适时将话题拉回来,举着曾原的资料朝莫国志挥挥。
莫国志收起情绪,问:“你的意思是,倪海生也死了,死在楼里?”
“应该吧。”齐铎耸耸肩:“曾原杀了倪海生,又教唆李雁杀死沈思章。两人再联手杀死白韶迎。给这个组合起名字的话,叫什么好呢?”他咂摸一番,拍手,“元配有毒!”
焦棠瞟他,纳闷:“你这是看了什么网络小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开玩笑。”戚安惆怅地叫道:“现在可以写下李雁和曾原的名字了吧?”
越快写下答案,就能越快离开,她一想到红色雨衣的小鬼就脑袋发涨,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这里。
她的慌张将轻松的氛围打破,其余三人不得不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所有的信息点。
首先,从质检组的工作氛围,曾原作为组长的工作态度,包括她靠努力爬上组长位置的毅力和聪明而言,她确实符合一个支配型人格罪犯的画像。
作案动机是“报复白韶迎勾引她的丈夫倪海生”,作案时间也就是5月4日下午4点20至4点26分,依据豆花阿红的证词,她大概在楼里待了3分钟左右,那么作案时间应该更短。
她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是廖老头提供的,廖老头说她并没有进去白韶迎的房间,而是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离开。当时,玩家意识里认定凶手只有一人,所以认为曾原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但若与李雁配合,则完全有充足的犯罪空间。
她应该是进宿舍时,就与廖老头打招呼,引起他的注意,并在四楼楼道中,再次呼喊廖老头,使他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后她让白韶迎打开房门,自己站在门口,利用廖老头完成“不可能犯罪”的假象。
此时,白韶迎在屋内脱去工服,坐下休息。潜伏在后面的李雁俯身冲入房中,将白韶迎瞬间绞死。李雁一直俯低身子,避开廖老头的视线,所以看起来便像除了曾原,无人靠近白韶迎房间的假象。
白韶迎被杀后,曾原即刻离开,回到宿舍门口,佯装热情地买豆花,进一步让第三者记住她行动的时间。
“停!”焦棠在脑子里给自己打上“红灯”,思路急速刹车。
她转向其他三人,将阻止思绪前进的“障碍物”说出来。“曾原对白韶迎的恨,只比李雁多,不比李雁少。她很自信,工作优秀,姿色中上,而且与白韶迎曾是好姐妹。”
言外之意是,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容忍丈夫被好友夺走?她一定气疯了,认为倪海生背信弃义,白韶迎放浪下贱。她感受到欺骗与背叛比李雁要深许多。
“她不可能只看着白韶迎被勒死就走。”焦棠很肯定她一定也动手。
齐铎做出劈砍的动作:“她夺过地上的菜刀,在紧迫的时间内,用尽全力砍向白韶迎的柔软腹部,鲜血伴随她积压的怨恨倾泻而出。”他恍然醒起一事,说道:“所以地上才会有一件沾血的工服。”
“什么意思?”戚安云里雾里。
莫国志解释:“曾原的身形与白韶迎相似,当她站在门口砍向白韶迎时,血溅在门上,还有她的工服上。她不可能血淋淋的离开,于是命李雁拿来屋里白韶迎干净的工服换上,匆匆离开。”
她俯身下去快速脱去血衣,擦掉手上的鲜血,然后换上工服,无事人般起身,远处的廖老头可能会走神,也有可能只将这个过程当作弯腰去捡东西,并没有多加留意。
戚安惊呼:“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门上为什么没有血迹,不是因为李雁要擦拭掉血手印,使尸体更晚被发现,而是因为曾原让她把溅出来的血清理掉,让人猜不到白韶迎在门口被砍。我的天,她的心思跟头发丝一样细。”
无论如何,结论并没有改。莫国志点手表提示:“快1点了,写答案吗?”
他望向焦棠:“焦棠,把信封拿出来。”
焦棠从书包里摸出信封,其他人一看,额头不经意地提起,这么皱巴巴的信封,大姐,你就不怕系统因为卷面问题不收答题卷吗?
短短四天,焦棠揣摩其他人的情绪的能力提升不少,这么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嘀咕抱怨她没保管好信封了,于是她补充一句:“里面没坏就行。”
其他三人:……
莫国志打开信封,信纸没有损伤,于是郑重地将信纸压在小桌上,正正经经地坐到小板凳上,提起一根钢笔,抬头巡视其他人,问:“李雁和曾原?”
这是集体推理的结果,大家都提不出异议,但距离交卷还有半天时间,就这么写上去,又心虚不安。
既然还有半天时间,不如……
莫国志自觉收起信封,塞进自己口袋中,这个老玩家顺其自然地将保命的东西“占为己有”。戚安本来想出声,但见焦棠没反应,故闭嘴不去做得罪人的事。
再去见一面曾原吧!再最后确认一遍!
大家怀着这种想法,过去钢铁厂,可到那儿才从周楚嘴里知道,曾原今早已收拾东西回老家奔丧了。
曾原在确定李雁被灭口后,带着沉重的秘密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小镇。这就是当年5.4案件成为悬案的原因。
几人怀着微妙的心情赶回宿舍,一方面既为白韶迎一案凶手逃之夭夭而感到不公,另一方面又为答案的水落石出而松口气。
倚在七楼的栏杆,焦棠慢吞吞抽烟,解去四天的困乏。她烟瘾不大,以前会依赖烟来缓解过于激烈的情绪,现在则纯粹成为一种“口头零食”,放空时有个连接现实的出口。
出口?她无意识地望向铁门外。忽然一阵电流从脚板底直窜天灵盖。
不对!
她扔下烟,返身冲进房内,瞪向莫国志即将下笔的手,喊:“停!”
莫国志被她吓一跳,顿住手,惶惑抬头。
“发现什么?”齐铎立刻收回懒散的表情,站到她身边。
“4点10分。”焦棠指向手表。
“这有什么关系吗?你嫌时间太早,还要再磨蹭?再磨蹭鬼就要来了。”戚安不耐劝阻她。
焦棠无视她,直接说:“豆花阿红没来。”
“没来就没来,你还想走之前吃碗豆花不成?”戚安跳脚。
齐铎听出来了,走出外面,看一眼,空荡荡的街道没了以往殷勤活泼的身影。他急速进来,说:“她不会来了。”
莫国志看向他,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焦棠提醒他:“白韶迎的屋子里只有一件曾原换下来的工服。另外一件呢?”
每个工人都有两件工服可替换,别的住客房前晾晒着工服,唯独白韶迎的第二件工服不见了。
因为有人穿走了!莫国志明白过来,而这个人穿走工服是为了掩人耳目,躲在下工的人潮中,混出宿舍。
那么,谁会在那个时候需要一件工服来掩盖身份呢?非厂里的工人。这个人有极短的作案时间,来去自如,除了待在楼里的李雁,就只有门外的阿红了。
曾原明明已经与廖老头多番打招呼,摆脱自己的嫌疑,为什么还要特意买豆花去拉拢廖老头呢?她应该迅速地离开犯罪现场才对。
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她利用豆花吸取廖老头的注意力,让阿红混进宿舍内,然后在下工时,阿红穿着工服混出来,找个角落迅速脱去工服,回到摊位。没有人会去注意这样一个卑微的女人,她日复一日地待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
而今天之后,她不会再待在那里了。曾原并没有离开这座小镇,她要杀死所有知情的人后,才会心安。
“这么说,阿红也被白韶迎抢去了男人?”依照莫国志的推理,戚安惊奇地问。
答案只有可能在那堆员工资料里。
找吧!四人认命地重新扎入资料堆里。最后,齐铎和戚安分别找到两个人,一个叫佟逊恺,一个叫阮至深。他们的伴侣,一个叫李艳红,一个叫葛红春。
几乎不用考虑,四人将目标锁定在阮至深身上。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去年11月份失踪了。
焦棠瞥一眼相片,断定,他就是那条从墙里钻出来的讨厌死鬼。
四个女人与三个男人的爱恨情仇,真是好大一出历史情感悲剧!
以焦棠直线的情感理解模式,她给不出复杂的评语。唯有戚安那句叹息颇为中肯——戏都不敢这么演呀!
莫国志第三次提笔,这一次他的手腕颤抖,迟迟不敢落笔。他再一次抬头,向几人确认:“我真写啦。曾原、李雁还有葛红春。”
“写吧。”焦棠轻描淡写。
“写写写。”戚安用急促的语调掩盖内心的紧张。
齐铎吹一声口哨,表示没意见。
4点30了,虽然离天黑还有一小段时间,但以防万一还是写吧。莫国志咬咬牙,一笔一划,将“曾原”、“李雁”、“葛红春”七个字写下。
四人屏住呼吸,盯着金纸上渐渐浮现的黑色字,等待颜色的转变。
四人不自觉引颈向上,仿佛等待命运残酷地扼住脖子,将他们集体掐死。
渐渐,黑色隐去,变成灰色的水印。
答对了!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四人重重松下肩膀,喘出一口浊气。
戚安留下眼泪,抱住焦棠,哭着叫:“对了,对了。”
焦棠手犹豫地拍上她后背。
就这么拍了十秒。十秒后,四人定住。戚安从焦棠肩膀上直起身子,茫然四顾,这是什么情况?
没离开现场?
明明答案对了,为什么没得离开?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慌乱地动起来。
莫国志:“怎么回事?系统传送出现错误?”他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灰色的字迹依旧清晰。
“不会。系统不会出现这种错误。”齐铎很肯定。
戚安惊恐大叫:“到这个时候,你一个新人就不要装逼了。”
齐铎不与她争辩,在房内巡查一周后,又走出房外。焦棠随他出去,屋内的空气太闷了,她有点恶心。
莫国志与屋内朝戚安争辩,“你是老玩家,难道没有通关卡之类的吗?”
戚安反唇相讥:“你不是经验更老吗?你都没有,我怎么会有。”
齐铎揉揉眉头,望向天上灰蒙蒙的光,问焦棠:“没办法修复棺钉?”
焦棠摇摇头:“没那么容易,需要同材质的杆子才行。”
那这条路算是堵死了!齐铎凝重看着她:“如果你留在这里,可以应付吗?”
焦棠皱眉,什么叫她留在这里,难道齐铎不留下吗?但是她很诚恳地点头:“或许行吧。”
“你别或许啊。”
“谁知道呢?”焦棠摊手,靠向栏杆,闭上眼享受凉风从发中穿过,仿佛这样能将燥意都赶出身体。
齐铎拉下嘴角,十二年来,第一次生出不舍的感觉,在焦棠身上,他有太多破例的第一次。
破例?齐铎蓦然如梦初醒,喊道:“以往的答案是不是只有凶手名字?”
莫国志与戚安停下争吵,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只有凶手?除了凶手还有什么?
齐铎靠在门框上,朝里面人更清楚地表达疑问:“老玩家们,以前是不是只要写上凶手名字就可以通关?”
“对啊。”戚安不明所以。
“既然如此。什么情况下,系统会判定答案正确,但没有给出满分呢?”齐铎又问。
戚安愣愣看他。
齐铎知道靠她智商,肯定想不到答案,遂揭开谜底。“那就是只回答对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答上。”
“不可能吧。曾原、李雁、葛红春,三个有可能作案的凶手,我们都写上了。还有谁没答上?”莫国志想不通。
齐铎发出爽朗笑声,十分笃定。“如果还有一位遗落的帮凶呢?”
“什么帮凶?”
“一个和曾原、李雁、葛红春有相同遭遇的女人。”
莫国志难以置信:“还有与白韶迎有染的男人?”
“只要白韶迎还去医院找你,就一定会有下一个男人。”
莫国志彻底懵逼了,怎么又关他事?
齐铎:“你还记得白韶迎衣柜后面那三句话吗?”
从他便秘般的苦脸可见,他已忘得一干二净。
齐铎再次调动他的记忆,念道:“‘他说爱我,他一定会杀了我,对不起。’、‘他爱我,他会杀了我,对不起。’、‘爱我,别杀我,对不起。’。”
“这有什么关系吗?”
“注意日期。1997年6月10日,这个日子前后发生什么事呢?5月18日,陆庆和白韶迎解除婚约,几日后,白韶迎被陆庆打。5月23日她去找你,倾诉有一个爱家暴的男友。曾原的丈夫倪海生6月8日失踪。第二句,1997年11月25日,阮至深在11月23日失踪。第三句,1998年2月17日,沈思章在2月15日失踪了。”
齐铎念完,幽幽问他:“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每个男人失踪之后,她都会惊恐地写下相似的内容。”
莫国志呆滞住。
“那些被杀后藏尸的男人真的是他们的爱人杀的吗?”
戚安抱住身体,舌头都打结了。“是白韶迎杀了他们。”
齐铎继续追问:“她身上的伤真的是男人打出来的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如果说沈思章是双重性格的家暴男,不可能倪海生和阮至深也都是吧?
白韶迎为了接近莫国志 ,取得他的同情,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她只是拼命用肮脏的灵魂和手段去维持住,自己在莫国志面前圣洁的形象,还有自己可怜的尊严?
莫国志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喃喃自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了我,她为什么要杀人?她没必要杀人。”
“因为她不甘心。”焦棠踱进来,很直接地说出猜想:“你喜欢上你的护士。”
莫国志脸滚汤发红,感觉今天自己连内裤都要被他们扒光。他嗫嚅:“你怎么……”
“黄芙蕖今年3月份入职。”
这和黄芙蕖什么关系?莫国志不解。
焦棠加快语速:“这是她寻找下一个目标的原因。护士流动性大,只要她去‘看病’时,发现不同的前台护士又在与你打情骂俏,她的恨意就会加深,她会将情人当作你的替身,一次次将‘你’杀死。”
齐铎接下去:“杀了一个你,就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倪海生、阮至深、沈思章,全是公认的‘才子’,在厂里拥有较高的文凭和修养。他们都是代替你去死掉的可怜虫。”
“求你别说了。”三观崩塌的莫国志颓丧地歪在墙角,无力地埋下头。
戚安恨恨剁脚,叫骂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他们,害死刘志远,一定是,要不是刘志远那天穿了你的衣服,他不会被白韶迎盯上。”
“行了,这个时候追究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没有意义。”齐铎摁住要冲上去踢人的戚安。
“如果没猜错,白韶迎接近他们的借口,应该是补习英语之类相关的话题,只有这种学习的话题才能吸引住几位热爱知识的男人。从3月份开始,白韶迎主动提出给另一个家庭补习……”
齐铎话话没说完,莫国志立马跳起来,“刘荷。”
刘荷,第一个发现白韶迎尸体的人,发誓说没有见到任何人离开411的人,撒谎了。因为李雁住在203,葛红春在门外摆摊,她们二人要从4楼返回楼下,极大可能会与住在3楼的刘荷碰面。
当然极大可能也代表她确实错过了二人。可是,白韶迎替她儿子补习是板上钉钉的事,依据其他情况推理,她的丈夫也很可能被白韶迎迷住了。
曾原可能用“与白韶迎接触的男人都会无故失踪”这一点,作为刘荷思想上最后一根稻草,迫使她成为犯罪中最关键的一环,一个无作为的目击证人。
当女人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她们可以成为最牢固的盟友。
齐铎抓起笔与金纸,在其他人赞许的目光中,写下“刘荷”二字。
纸上缓缓显示黑色字迹。这段混乱的旅程,终于慢慢落下帷幕。
风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狂烈地灌入房中,明明还微亮的天空刹那遁入无际黑暗。这变故来得太快,四人来不及骂“卧槽”,已抓起可以保命的道具或法器,冲出房间。
屋外狂风呼啸,整栋宿舍楼仿佛一条在大海风暴中颠簸的孤舟,即将被滚滚而至的鬼气吞没。
“白韶迎预感到你要离开了,她要拦住你。”焦棠飞速跨下台阶,朝莫国志喊,她一辈子都没这么声嘶力竭过。
刚说完,楼梯突然扭动翻转,要将身上的人甩下去,戚安啊一声,扶住栏杆稳住,吓得五级连跳下去。
焦棠已跑至下一个楼梯间,猛然颤动的地板将她掀翻,她左右摇晃,想攀住一个定点。就在这时,前面的齐铎返身将她接住,手拍向墙壁,震动顿然变小了。
啊!
是莫国志的叫声。
两人奔到4楼时,看见莫国志已被白韶迎困住。焦棠二话不说,摸出铜钱剑奋力刺向她,这一刺加持了缚灵咒,白韶迎当即半边身体散发黑气。
当白韶迎也趁这个时间,死死抱住莫国志,另半边身子已挤进他体内。今日,她是哪怕魂飞魄散,也要与莫国志永远束缚在一起。
焦棠无计可施,怕再用灵符会连莫国志的魂魄也驱散。
戚安拉起她,喊:“走吧,是他自己作的孽,不怪我们。”
焦棠再看莫国志,已两眼翻白,印堂散发黑气。齐铎挪动一步,挡住她视线,催她快走。
“卧槽!”
身后爆发莫国志底气十足的怒骂。三人惊讶回头,一条女鬼正与白韶迎厮打,似乎有意拦住白韶迎。
莫国志捡回半条命,边跑边朝那女鬼道谢:“你两次三番救我,谢谢你,以后我会每天给你上香。”
他认得,这是假扮前妻唐意如,让他神智归位的女鬼。
焦棠也认得,这是楼里其中一条老鬼,死了有些年头了,因为镇棺钉缘故,一直徘徊在楼内,无法去投胎。
如今镇棺钉撤掉,她终于自由了。
四人奔到一楼,地面升起令人窒息的瘴气,地面轰隆隆如万马疾驰,朝他们而来。
戚安尖叫跳起来,她苍白地瞪向因泥土翻动露出来的几具尸首,再一次对白韶迎产生强烈的恶心感。
她要抬头,莫国志却将她头压得死死的。她大叫:“莫国志,你放开。”
莫国志果然放开,下一秒如期而至的尖叫贯穿耳膜。
戚安两脚发虚,想晕过去算了。那些趴在围墙上,探出脑袋的怪物已经顺着墙根爬下来,密密麻麻,前仆后继。
今天大概要葬身在此了。戚安怕到极致,生出莫大哀愁。
“愣着干什么?”莫国志一巴掌拍醒她,拉着她就往前狂跑。
她才回过神,见到前方两个身影往宿舍门口冲。现在出去岂不是死得更快?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夸奖,这临危不乱的聪明脑袋了。
可她不敢停,后面的鬼伸长手臂,已落在她的脚跟后面,还有十几只已打算“超车”截住她。
焦棠已没时间朝后扔法器或符篆,此时她死死盯住那个明亮的门卫室,桌上半隐半现的廖老头明亮的地中海脑袋。
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角落,无论在哪个时空,总是点着一盏灯,伏着一个老头。这就是两个空间的交集处。
几乎在莫国志关上门卫室铝合金玻璃门的同时,无数的鬼像飞蛾般,扑向玻璃上。
焦棠用上所有驱鬼的符篆,在门卫室上布下脆弱的结界,鬼撞击在上面,不甘地嘶吼,死命要挤进来。
鬼太多了,结界坚持不了多久。她看向金纸,刘荷二字已逐渐变为灰色。
快点!再快点!
当第一条鬼塞进来脑袋时,焦棠提起剑隔断它的脖颈,它掉落的脑袋嚎叫着扑向戚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鬼,不顾侵蚀烧毁的躯体,涌进来……
“刘荷”终于死死地印在纸上。
万千鬼魅挤破门窗,里面却已无玩家的身影,他们愤怒地狂啸,想穿梭进另一个空间去猎食。
突然,整个世界往下陷,地下巨大的漩涡将他们吸食,压缩、消化、最后化作无形的元气。其中那道碎花裙身影凄然大笑,笑声转为哭声,逐渐沉沦在虚无中。
1996年11月3日,白韶迎神采奕奕站在讲台边,看向话筒旁谈吐风趣的年轻归国医生,不经意泄露一抹贪慕的怯羞。
讲台下,第一排右边,曾原递给倪海生笔,朝他甜甜的笑。中间一排,李雁偷偷拿出怀里的馒头,递给认真做笔记的沈思章。靠近后门的角落,葛红春局促地拉身上的衣服,阮至深从桌下牵住她不安的手指。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跑进来,温暖地投入每个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