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楚留香]留云 > 第17章 第十六章趋光
  底层。

  楚留香一接触到地面便听到了一阵愉快且黏腻的笑声。

  他需要一个人带路。

  但他没有推开这扇门。有些事,他是死也不肯做的。

  他再向左移动,又找着另一扇门。

  这扇门后没有声音。他试探着将手放了上去,一瞬间脑中便闪过了很多念头。

  判断虽只是刹那间的事,但其决定却往往会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

  楚留香瞧不见这扇门后有些什么,也许他一走进这屋子,就永远不会活着走出来。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因为他的朋友还在等他,所以无论门后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他都会闯一闯。

  楚留香深吸了口气,将门推开一道小缝,一个闪身便闪了进去。

  屋子里很冷,也很静。

  冷得几乎将人全身的血液都冻住,静得差点让人以为自己忽然变成了个聋子。

  这间屋子叫人感觉不到丝毫人气儿,似乎也没有人住。

  但楚留香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轻、极浅的味道。

  血腥味。

  一道声音就在这时响起,音量并不大,但在这寂静中听来却如惊雷一般。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但楚留香听了这句话,非但没有退出去,却反而转过身,轻轻将门关上了。

  他要做什么?

  刚刚那道声音很甜,也很媚,简直就像是海妖的诱惑。

  屋主显然是个女人。

  难道他也是那种色令智昏的男人?

  楚留香道:“为什么这间屋子不能进来?”

  女人道:“因为我这间屋子,本就不是给男人寻欢作乐用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娇声道:“不过你既然将门关上了,那就不必走了。”

  楚留香道:“腿长在我身上,你又有什么法子能留住我?”

  女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笑道: “我只有一种法子,但它却无疑是全天下最有效的法子。”

  楚留香道:“哦?何以见得?”

  女人道:“因为过去进来的人,最后都会留在这里。”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我怎么瞧不见他们?这屋中岂非只有你我二人?”

  女人虽然还是笑着,但声音中却多了一丝阴寒,道:“你自然瞧不见他们,因为他们留下的是命,人早已下了地狱!”

  这句话中的冷意几乎有如实质,阴测测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只要不是个呆子,在听完这句话后,只怕都要想方设法的离开这里。

  但楚留香却不知为何还站在那里,简直就好像突然变得比呆子还呆。

  楚留香道:“是你杀了他们?”

  女人道:“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告诉了他们一个秘密。”

  楚留香道:“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得了的秘密。”

  女人道:“是要命的秘密。”

  楚留香道:“既然是秘密,那么我想就一定有人不愿意让这个秘密被人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道:“所以这几年来,已很少有人推开这扇门。”

  她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向楚留香走来,她的脚步轻得就像是猫咪。

  楚留香道:“但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的。”

  女人道:“你想问,为什么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对吗?”

  她不等楚留香说话,就接着道:“我是个有用的工具。而一个有价值的工具,谁也不想随便丢掉,不是吗?”

  楚留香道:“那么你现在要将那个秘密告诉我?”

  女人娇声道:“你想不想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简直一点也不想知道。”

  女人已站在了他面前,吃吃笑道:“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我,我就不告诉你。”

  楚留香道:“为什么非得是我?”

  女人道:“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偷偷溜进蝙蝠岛的小虫子——有请柬的人,绝不会像你这样横冲直撞。”

  楚留香呼吸微不可查的一窒。

  女人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楚留香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不介意我长得丑?”

  女人道:“哦?有多丑?”

  楚留香道:“我的朋友常说我长得活像只猴子。”

  女人幽幽道:“只要是个人,只要还能说话,就算你长得像只臭虫我也不介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的要求倒好像比别的女孩子简单得多。”

  女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喃喃道:“十一年……你认为十一年是否已算得上很长?”

  对于一个生活足够多彩的人来说,也许十一年算不上很长,但它着实已不算短,能够发生的事情也有很多。若放在乱世之中,甚至能够经历数个朝代的更迭。

  楚留香道:“嗯。”

  女人缓缓道:“我已在蝙蝠岛上生活了十一年。”

  楚留香几乎已怔住了。

  十一年……在蝙蝠岛?在这样不见天日的深渊中?

  蝙蝠岛上也许当真什么都有,但对于生活这里的人来说却是一文不值。

  就算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也不过是虚妄,真实的只有铺天盖地、永无止境的黑暗。

  没有什么比永远的黑暗更可怕,也没有什么比永远的寂寞更能令人崩溃。

  在这里的生活,真正的度日如年。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答应你,你会帮我的忙吗?”

  女人也叹息道:“只要你留下来陪我,无论你要我帮什么忙,我都会答应你。”

  她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甜,那么媚,但其中的悲苦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一句简单的陪伴,就足以叫她将整个人都出卖。

  楚留香很少拒绝女孩子的要求,尤其还是这样令人心酸的请求……

  如果他的朋友们没有被人捉住,如果这里不是在蝙蝠岛,如果没有永恒的黑暗……

  哎,永恒的黑暗……

  楚留香心中一沉,叹息道:“若是我不愿呢?”

  女人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你就得死!”

  楚留香知道女人的话并不只是威胁。一个人到了这里,本就随时随地都可能死,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他们二人,一个是拼命宣扬秘密的泄密者,一个是不想听秘密的聆听者;一个是用死来威胁男人留下的女人,一个是死也不想留下来和女人寻欢作乐的男人。听起来很荒谬,但谁又知道这荒谬背后掩藏的悲哀?

  可楚留香已别无选择……

  他突然出手,捏住了她致命的穴道,沉声道:“我若死,你就得先死,你若想活着,最好先想法子让我活着。”

  女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道:“死?你以为我怕死?”

  楚留香道:“我也可以让你比死更痛苦。”

  女人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已笑得声嘶力竭:“我岂非早已是比死还痛苦了!”

  她简直就像忽然之间被黑暗与绝望逼得疯狂了。

  也许她早就疯了。

  但在这种地方,只要是个人都会变得疯狂。

  在这样的地狱里,活着岂非还不如死?

  楚留香再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已威胁不了她。

  他松开了手。

  但她却已轻轻投入了他的怀抱。

  楚留香一伸手,就触到了一段玲珑的曲线,她的身上的衣物紧致而纤薄,也不知是什么面料,摸上去光滑而细腻,而她整个人也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手缩了回去。

  也许在某些女人眼中,楚留香有时是个“很坏”的男人,但眼下他的想法却很简单。

  简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他只是做不到推开这样一个几乎陷入崩溃的人而已。

  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是过去了很久,女人抬起头,口中喃喃道:“你身上好香……”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他这一路疲于奔命,后来更是让海浪劈头盖脸浇了个通透,也不知道哪里还会有什么所谓的香气。

  女人道:“这是什么花的香气?是桃花吗?”

  楚留香道:“是郁金香。”

  女人道:“好美的名字……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花?”

  楚留香道:“因为它是我托人从一个很遥远的国度捎来的异国花。”

  女人缓缓道:“我猜它一定是粉红色的,花开时漫山遍野……”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还未来得及飘远,便已消散在这寂静的空气中。

  也许她并不是在问他答案,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郁金香”是什么。也许她只是想起了某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想起了某一日午夜梦回时,那一缕似曾相识、魂牵梦绕的桃花香。

  楚留香长长的叹息道:“……一点也不错。”

  他不介意说谎,他只希望对方能快乐一点,哪怕只有片刻时间。

  然而可悲的是,在这样的地方,快乐竟然都显得是那么奢侈。

  女人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忽然长叹一声,道:“你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也许你不该被困在这里,我该帮你走的……”

  楚留香忍不住道:“我虽不能留下来陪你,但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也带你出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缓声道:“不,我绝不离开。”

  楚留香一怔,喃喃道:“你难道不打算离开这里?”

  女人道:“我死也不离开!”

  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同样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甜、那么媚。

  但她周身的气质却变了,变得冰冷,竟似完全没有情感,她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告诉我,你要我帮你的是什么?”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向后一欠步,便将女人让了出来。

  女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不要我帮你的忙?”

  楚留香沉默着,只因他不忍。他既不忍说,也不忍再要她做任何事,更不忍再利用她。

  现在他已有了负罪的感觉。

  若有人能忍心利用她这样的可怜人,那罪恶简直不可饶恕。

  沉默了很久,楚留香才叹息着,道:“无论如何,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还是会来带你走。”

  女人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人,我简直从未见过你这般好的人。”

  楚留香道:“可是你只认识了我一炷香时间。”

  女人道:“但我感觉得出,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愈是像我这样的人,愈能感觉得出……”

  她声音里竟忽然有了感情,接着又道:“我愿意帮你……让我帮你。”

  楚留香说道:“你不必……只要跟着我,就会有危险。”

  女人笑了笑,道:“危险?还有什么危险能比这十一年的黑暗更可怕?”

  楚留香道:“可是我……”

  女人接口说道:“你要知道,在这蝙蝠岛上,眼下你绝找不出第二个敢为你带路的人了。而若没有人带路,无论你想做什么都难如登天。”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就算相信自己的能力,也至少……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

  愈是深陷黑暗中的人,愈是渴望光与温暖,人又何尝没有趋光性……

  这一次,楚留香已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