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推丞!越宁侯在郊外遇刺了!赶紧带着人速去支援!”
照理说,傅若玉一个推丞出来追查物证是不会带多少人的,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人少却也能支援稍许。
傅若玉正在城郊边缘,领着十来个人赶去城郊的水桥——越宁侯遇刺之地。
傅若玉心中忐忑,她如今是女扮男装的傅蕴,陆暕应是识不出自己的。
陆暕原是越宁伯之子,随越宁伯早年奔赴战场,少年将军功勋卓著。却因父慑于天威,避其锋芒,令其韬光养晦,不得于朝中正位。
自帝姬祸起,牝鸡司晨,欲效行则天女帝,入主明宫。更甚之,屠戮宗室男子,欲绝先帝子嗣,以固女主之位。引的宗室群臣不满,兵戎相见。奈何,遂宁帝姬驸马元载手握重病,兵戎不得善终。
其间,陆暕领兵北下,直逼元载之军每战必大捷。元军节节败退,终而零溃。成就陆暕朝中威名,一声少将军煊赫三军。然,美中不足,陆暕新婚发妻于花轿猝亡。而后,丧父失怙。
陆暕今朝封侯,越宁侯。纵他权势滔天、拥兵自重,实乃功成名就得孤家寡人。
傅若玉虽前生嫁于他为嫡妻,却不曾窥见他过。家中父亲曾说过,越宁侯中意她这个儿媳。却不曾知陆暕本人是否中意她,隔帘见过她。
她只记得微时嫁人,坐的是八抬软轿,迎亲队伍派头甚足,可见长流千里。瑜难掩瑕,新郎官不在,请了人代为行之。缘由是陆暕正在平定帝姬之祸。
她死的时候,她在岭南道,陆暕在京都府,可谓山南水北。
至水桥,傅若玉远远瞧见拱桥上人手厮杀正酣畅淋漓。却是以多对少的局面,她忙不迭派遣自己的人支援。
傅若玉思忖,如今陆暕乃是越宁侯,一方军侯岂会只有这几个亲卫。陆暕那军侯该有的千人亲卫队呢?
只怕是被朝中有心人绊住了。
傅若玉是听了京兆尹府的衙役之言赶来,忽的觉得自己来的匆忙未曾细想,陆暕既是被有心人盯上了,只怕眼前就是场硬战。
傅若玉原生在将门,又不生在京府,不曾娇养。男儿会的功夫,她都不曾落下。此时也不胆怯,捡了把血刃,也要加入战局。
然而,她料想的硬仗却没打起来。
陆暕亲卫队虽不在,可暗卫却是到了。个个以一敌十,以秋风横扫落叶之势结束了战局。
她看着遍地横尸,却听又人道:“郎主,要误了吉时了。”
还未循声望去,傅若玉便瞧见拱桥中心疾步而来一个青年。
青年身量颀长,一身玄色箭袖圆领袍,束发以玄色革冠,肩上一缕鸦发飘然。带着双革制护腕的手里正捧着一方瓷白的坛子,步履若游龙,恍如临江仙人一派寂然。
傅若玉还不曾瞧清青年的面目,就被瓷白的坛子吸引住了。以傅蕴推丞之经验,那是方骨灰坛。
思绪游离间,青年已然衣袍随风猎猎,飞身至一匹枣红骏马。缰绳牵动,骏马风驰电掣而去,徒留尘土飞扬。
还是先前说吉时要误了的侍卫留下对一干大理寺衙役道谢。陆舒本也要骑马疾驰而去,却见施以援手的衙役们似有长官,才看见傅若玉。
见傅若玉身着的是绯色官服,想来不是七品便是六品官员。便上前,待瞧清她的面容,心中大为吃惊。还不曾见京中有这等昳丽别致的官员。青眉辉目,鼻挺如梁,唇红齿白,颈似一段羊脂白玉,端的一副雌雄同株的人间绝色。
若非一身绯色官服,他倒以为是哪家娘子了。
“在下越宁侯亲卫陆舒,多谢大人施以援手,我代我家侯爷谢过大人。”陆舒道。
傅若玉拱手回礼,“在下大理寺推丞傅蕴,陆亲卫客气了,下官应当的,莫要误了侯爷的急事才是。”
陆舒莫名觉得傅蕴可靠,便道:“不是急事,是吉时,侯爷要娶妻。”
傅若玉登时呆若木鸡,继而心潮涌动,掐指一算,她成为傅蕴也不过七日。感情陆暕连自己头七都没出,就要梅开二度了?枉自己快马加鞭施以援手,他却急着另娶他人!
傅若玉心中一寒,“那可恭喜越宁侯了。”
语毕,她直接率领大理寺衙役扬尘而去。她才不会留下来给薄情寡义的陆暕收拾烂摊子。
陆舒未曾觉察傅若玉的异样,只是着急策马追奔侯爷。
此夜无良月,傅若玉闷闷的躺在榻上,坐卧不安,便披着外衣临窗观赏夜色。
她也未曾听说陆暕有别的喜欢姑娘,京府更不曾传出陆暕要另娶妻子的消息。究竟是什么女子才让陆暕急成那样?
一想到金屋藏娇的陆暕今夜另娶娇娥,她就为自己不值,原以为陆暕是个惊艳连绝的有情郎,结果却是个亡妻头七都没出就另娶的薄情人!越想越恼怒,傅若玉竟为了生前那未亲自来娶自己的夫君一夜不眠。
翌日盯着一双乌青的眼窝,晨飨也进的不香了。傅若玉心里憋着火,心说,定要看看这个在亡妻头七之夜另娶娇娥、洞房高烛的薄情郎。
傅若玉给自己套上绯色官服,腰系金涂带,胸前一只鹭鸶腾飞于祥云海浪间。铜镜前束发正乌纱帽,端正衣冠后,才赶着去上朝。
今日乃是塑望朝,半月一次,京府官员但凡数得上的都要去含元殿朝见。说的上话的在宣政殿,入阁的在紫宸殿。托傅蕴的福气,傅若玉可以不用在含元殿游廊扎堆,说不定还能一睹宣政殿。
然她又愁叹,一品军侯的陆暕势必在紫宸殿,不见这个薄情郎也好。
朝中无大案,不怎么能用到大理寺。自帝姬之祸后,一派风平浪静。最大的事,估摸也就昨日陆暕京郊水桥遇刺。以陆暕今日之势,只怕是刑部要上赶着讨好于他,岂用得着大理寺。傅若玉心说,这阵子都见不到这个薄情郎了。
浑浑噩噩的度过半日早朝,傅若玉进了少许鸿胪寺提供的餐饭,便要出大明宫了。
“傅大人!”
傅若玉没反应出是在叫自己,但听见对方又喊:“傅蕴大人!”这才回头,一看是陆舒。
“陆侍卫好。”傅若玉拱手见礼。
昨日天光黯淡,陆舒已然觉得傅蕴容颜昳丽,今日正值午时,天光灿烂,更觉傅蕴姿容绝色。
不做女子,当真可惜。陆舒心中喟叹。
“是这样的,傅大人,我们侯爷想把昨日遇刺的事交给大理寺详查,我像侯爷推荐了傅大人。还望傅大人能委以重任,莫怪在下多此一举。”
陆舒向陆暕推荐了自己?傅若玉吃了一惊,傅蕴与陆舒可是素未谋面的。心中虽有疑惑,但她仍旧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陆侍卫哪里的话,能为越宁侯分忧,是下官三生有幸。傅蕴定不辜负侯爷与陆侍卫之信任。”
“那便有劳傅推丞了,”陆舒又道:“对了,我家侯爷要见傅推丞。”
陆暕要见自己?
“有劳陆侍卫引路。”傅若玉正想见见这个薄情郎呢。
陆暕此刻正与礼部侍郎唐渭一起漫步宫廷游廊,今日紫宸殿所议论的事只有两件,都与陆暕有关。
一件是陆暕遇刺之事交由何人主理,一件是陆暕续弦之事交由何部着手。
唐渭想起陆暕的亲事,就脑仁阵痛,他是知道陆暕的。岭南道那个姓傅的女子并非陆暕随意娶得,是陆暕一眼钟意,要求先侯爷上门提亲的。当时他还在岭南道,陆暕没少隔帘子偷看人家。只可惜红颜薄命,赶不上陆暕功成名就的好时候。
他道:“陆大侯爷,您莫不是打算活守寡?”
信步一侧的青年语气清浅:“我昨日完婚了,娶她回去了。”
唐渭抽动着嘴角,面部一阵痉挛,“昨日那个骨灰坛?陆温白,你莫不是疯了!?”
陆暕字温白,无视唐渭的质疑,依旧风轻云淡道:“掩愠,冥婚也是婚。”
唐渭字掩愠,此刻真是掩不住愠怒了。却见陆舒带着人来了,便只好再掩下愠怒。
傅若玉是头次细看陆暕。
依旧是昨日那般颀长而修俊的身姿,一身武狮紫色官服,腰系玉带,首冠乌纱帽。整个人十分煊赫凌绝,贵气难掩。抬首见他面容,飞逸青眉将入鬓,璀璨星眸欲夺目,端的尧颜舜质的天人之姿。难得的是,他一双龙章凤目下竟有赤色之痣。好一副公子皮囊,周身溢着无声霸气与冷然,使人无端生出臣服之感。
同着四品云雁紫色官服腰佩金带的唐渭站在陆暕侧,犹如鱼目与珍珠。
天生一滴血泪,难怪亡妻。
傅若玉心里有点莫名难过,看陆暕这个面相,当真是注定要做孤家寡人的。
“下官大理寺推丞傅蕴,见过侯爷,见过礼部侍郎。”傅若玉拱手见礼。
唐渭怔住,他品级高,身在礼部,不曾见过傅蕴,未曾想官员之中还有此等姝色,可见傅蕴先前如何低调。
“大理寺推丞傅蕴,”陆暕居高临下的俯瞰傅蕴,身为男子如此昳丽别致容颜,身量竟也纤细倩丽,整整矮了自己一头之多,他喉咙一顿:“你字是什么?”
傅若玉颇感为难,倒不是因为傅蕴无字,而是因为傅蕴有字。
再为难,也不能不答两位上司的话,她硬着头皮道:“下官名蕴,字若玉。”
“傅若玉——?”
陆暕身体一僵,不自觉想起他的薄命亡妻也叫傅若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