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暕身为权臣,但行事作风仍旧低调不张扬。
他自前日回京以来,除了早朝上与百官见面,之后便只在西太后的蓬莱殿露面过。
帝姬之祸后被调回京中的淮王叶湛与贞王季琀生,连同帝姬之祸里幸存的敏王李唤觉、咸王李端聚、福王李昭然都还没见过陆暕。
杨煋前脚把傅蕴送到皇帝处,后脚,圣母太后承香殿就来人传话说,中秋佳节渐近,请了几位王爷商谈公宴之事,要皇帝得空去一趟。
李铮仪现无皇后,后宫诸事交由圣母太后打理。
他这还没来得及见傅蕴,就要去承香殿。
是时,正殿上方坐着云水金凤妆花缎大袖衫的圣母太后,纤正的肩上披着轻薄透明的五色纱罗制成的霞帔,头上带着镶嵌着珍宝珠玉的九凤飞鸾花冠,面容庸贵而端雅,目色慈和的看着诸王。
皇帝头戴金折角纱帽,帽通体以金丝编织,帽身山部的双龙戏珠采用阳斩金工艺雕刻而成,二龙昂相对,气势恢宏,身穿明黄色缂丝团龙戏云的圆领常服,正负手入了承香殿。
“参见皇上!”
李铮仪龙目扫过,淮王、贞王、咸王、福王皆在,独独最荒唐的敏王不在。
“免礼。”李铮仪面向圣母太后道:“儿臣拜见母后。”
圣母太后年长西太后十多岁,一颦一笑间,眼角的鱼尾纹毕露。
“皇儿快些坐下罢。”
坐在主位的李铮仪才出口问道:“敏王何在?”连异姓王都知道来给他母后请安,敏王这个嫡支的居然不在。
福王李昭然一身石青缎地三蓝平针绣盘蟒圆领王袍,头戴乌纱折角帽,帽身隆起的山部饰以银丝累制的成双吉兽,兽目镶嵌蓝宝石两粒。
他站出列,声音虚沉道:“回皇兄,五哥说殿中人多闷得慌,说要去接驾皇兄。皇兄没见到五哥吗?”
李铮仪蹙眉:“老五去哪接朕了?”
李昭然道:“当然是御书房啊,皇兄不都是整日整日的待在御书房的。”
李铮仪促然起身,辞别太后道:“母后,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便让诸王陪您商议中秋之宴。”傅蕴还在御书房呢!
皇帝走的太快,以致于太后都来不及出言挽留。
陆暕站在御书房门前,掌殿的太监见礼:“见过越宁侯,侯爷,皇上去承香殿太后处了。您若有急事,某家这就去承香殿禀知皇上。”
陆暕是来说重置御史台一事的,皇帝既不在,回头再说就是。
他刚带着陆舒要走,见里面晃着个人影。
那人半束着发,头戴紫金冠,身穿石榴红缎地三蓝平针绣盘蟒圆领王袍,腰间系着犀带,犀带中间镶嵌着块镂空椒图鸽子血玉雕。
虽看不清他面貌,但掌殿监已经知道这就是敏王了。
满朝人尽皆知,敏王最喜五色缭乱,王袍也不要内侍监制的青花蓝色系的,偏要色彩明艳的,最爱一身红的四处风流。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敏王似的。
李唤觉没理会后面的呼声,非要往里面闯,鼻尖嗅着一股血腥与药香。他望向御书房里设的龙榻,明黄质地厚重的帷幕被落了下来。将里面遮的严丝合缝。
李唤觉心道:“皇兄白日藏了什么人在龙榻上,竟还有血腥与药香。看不出皇兄倒也是个性急的人。”
掌殿监疾步拦住敏王,道:“敏王殿下,皇上临行前交代了,不准任何人擅自入御书房。还请殿下随某家移步。”
李唤觉深觉有意思,道:“青天白日,皇上在里面藏了什么人?”
虽是揶揄之言,仍让掌殿监狠狠跳了眼皮子。这敏王口无遮拦的毛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每每都能一语中的。
掌殿监假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敏王殿下可要慎言,还请殿下跟某家移步。”语气比之前生硬了许多。
李唤觉到底还是个亲王,不敢真的冒失闯皇帝的御书房内殿。
陆暕目睹这一幕之后,瞧瞧跟陆舒使了个眼神,独自走向敏王。
“越宁侯陆暕见过敏王殿下。”
李唤觉抬眼看着几步之外的男人,俊美无俦的容颜却淡然若水,唯有凤目之下那点血红格外引人入胜,好不妖艳。
说是见礼,可李唤觉看的出来,这人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他本想呵斥对方,却突然的想起陆暕这个名字,越宁侯什么的他不知道,但是平定帝姬之祸的陆暕他是知道,便是此人让自己得意祸中逃生。
“平定帝姬之祸的陆暕陆少将军?”李唤觉疑惑道。
一旁的掌殿监算是服了这位爷了,真是花天酒地的不知所有。满朝文武还有谁不知越宁侯。
“正是。”陆暕丝毫没有靠近敏王的意思。
敏王一听,急切的走向陆暕,解了掌殿监的燃眉之急。
“就是你救的本王?”李唤觉围着陆暕打量一圈,“你这个样子,不像是能打仗的,长得倒是比本王府中伶人还俊美。”
掌殿监的火又燃了起来,急忙向越宁侯道:“侯爷莫怪,王爷一向爽直,并无他意。”语毕,他又悄声跟敏王道:“这位可是越宁侯,您一向不理朝政,不知这位,他如今权揽五省,御南北衙军府,王爷您说话可要忌讳着点。”
李唤觉冗长的鸦色睫羽扇动两下,似是颤抖所致,面部表情不甚自然。
这么漂亮的人,居然这么位高权重!他还以陆暕至多军权在握,不想政权也在握。他知道皇兄现在无法集中君权,却不知陆暕能集中。
陆暕这边见陆舒回来,便不再与李唤觉这个白痴一处,当即就要转身离开。
李唤觉见俊俏的人要走,急忙抬脚追上,一只手搭上陆暕的肩膀。
下一秒,咯噔一声,那只搭在肩上的手被越宁侯折的骨骼错位。
掌殿监急忙扶住疼痛难忍嚎叫的敏王,像越宁侯赔礼:“侯爷莫动肝火,敏王殿下不是故意的,还请侯爷看在皇上的面子,饶过敏王的冒犯。”
掌殿监心中大骇,哪个人敢跟越宁侯勾肩搭背,就是打小跟越宁侯熟悉的礼部唐侍郎也不敢这般冒失,这敏王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陆暕冷沉的看了眼疼的直不起腰的敏王,寒言:“劳烦回禀皇上,天下事要忙,家事也不能懈怠。今日本侯能宽宥,明日就不好说了。”
掌殿监还没连连答好,越宁侯已然数十步之外了。
陆舒迎上郎主,道:“郎主,是傅推丞。已经送回侯府医治了。”
陆暕双眉蹙动,“怎么回事?受什么伤了?”
陆舒道:“还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劫傅推丞,傅推丞是自己装箱笼撞伤的。”
原来杨煋官署里那声响,是傅蕴所为。
“回府。”
府中军医已经为傅若玉处理的外伤,本想为其把脉,却被傅若玉制止了。
傅若玉生怕大夫把出自己女脉,尽管头疼不止,她也坚持要求自己换洗。
侯府中没有丫鬟,只有老妇,倒也没强求伺候傅若玉。
一夜折腾,衣衫上的气味有些难闻。
傅若玉解了束胸下来,放在浴桶浆洗。正洗的入神之际,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个人。
傅若玉吓了一跳,转身就看见了俊颜沉郁的陆暕,万幸自己连沐浴都不敢,草草擦了身子,又一早剪了锦衾的缎面裹住了前胸,穿戴好中衣。
陆暕想过傅蕴与亡妻傅若玉或许有关系,却没想过傅蕴会是女子。
傅蕴虽生的桃花玉面,冰肌赛雪,端丽冠绝的百般难描。但是陆暕在军中呆惯了,加之先前心中属意于亡妻,基本从不正眼看什么女子。何况他自己容貌也是风华独绝,更别提往这方面想了。
因而他一直只是觉得傅蕴弄粉调朱女气了些。
眼下见傅若玉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玉额上一块猩红的伤口,他莫名想起丹铅其面的美人。再看傅蕴如水顺滑的青丝系在颈后,耳鬓别着一缕旁逸出的青丝,人面桃花情致两饶。
陆暕按捺下心中旖旎之感,觉得傅蕴身为男子实在是太娇软媚态些了。
他清了清喉咙道:“你为何会被掳去御书房?”
傅若玉沉下眉头,一听陆暕说御书房,她面色堪忧。她成了傅蕴,记忆十分混杂,有些事她印象清晰有些却模糊。比如她未曾想到傅蕴的贵人会是当今圣上。
见傅蕴肃着脸,不肯说话,陆暕松着眉道:“你的孪生妹妹,是遂宁帝姬的女使傅茗,傅茗被圣母太后处死了。你却安稳的活着,并官至大理寺推丞。”
这话的意思十分玩味,好像傅蕴跟皇帝之间有什么特殊隐情。
陆暕见傅蕴仍旧木着不说话,又道:“本侯回来前在御书房见到敏王,莫不是当今圣上也是敏王之流——”
“侯爷!”傅若玉松了口气,却当机立断的打断了他的话,“傅蕴与皇上并不是那种关系。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与皇上什么关系。”她又道:“虽然这话荒唐,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与皇上是什么关系。”
陆暕狐疑的打量她一眼,“你也知道荒唐,你觉得本侯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