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若玉没想道在邱柔雅的闺房还见到了邱芯妤,邱芯妤是庶女,上次跟着邱柔雅去禁苑的作用显而易见,捧高邱柔雅的。
更想不到邱柔雅死前居然是在跟邱芯妤一块品尝点心。
罩着锦缎的八仙桌上摆着描彩碟子,碟子里有红绫馅饼、曼陀罗样夹饼、甜雪八方寒食饼、金银夹花平截双拌方破饼,以及一样宫廷御赐特色二十四彩饾饤。
“邱姑娘,”傅若玉实在看不出邱柔雅安详的死态上有什么异样,她只能盘问邱芯妤了,“你与嫡姑娘一同在做什么?”
邱芯妤目光里饱含惊悸,泪光闪烁,有梨花落雨的凄凄惹人怜爱。世家嫡女一向以体统为贵,鲜少会有我见犹怜的媚柔。这是邱柔雅与邱芯妤的本质区别。
她声如泠泠环佩敲击之乐,又似大漠空灵的骆铃铛,细白的柔荑攥着流彩暗花如意裙,道:“傅大人,姐姐去的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就像——”她可以压低声音,顾盼了庭院里那道霜色玉立的人影,“就像越宁侯在岭南道娶的那个夫人一样,都是猝亡!”
傅若玉唇色如花红,闻言似花枝轻颤,还是头回听见别人当着自己面以一种诡异的语气提及自己的死亡。
她定了定心神,冷静顺着邱芯妤的话问:“邱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二者有什么相似之处?”
邱芯妤纤细玉指别了别云鬓逸出的青丝,显得故作镇定似的,“傅大人,芯妤说句大不敬的话,是不是侯爷煞气重,才这般...我听管家说,对面扶府的玉珂姐姐好像也出事了,我嫡姐和玉珂姐姐都是西太后和傅大人列入侯夫人的候选者。”
邱芯妤虽未句句言明,傅若玉却明白了,这是在说陆暕克妻。
她语气十分慎重的跟邱芯妤道:“邱姑娘,可不敢乱说话,侯爷乃是武曲星护身。”见邱芯妤神色一怯,似是被吓唬到了,她才道:“邱姑娘跟嫡姑娘在闺阁中正做什么?”
邱芯妤乖巧的应答:“中和宴结束后,宫里赐了点心,姐姐邀我来尝一尝,桌上的点心都是宫里御赐。”她眨着挺翘的睫毛,又道:“是懿葭公主的女使亲赐的,说是奉西太后之命赏赐。”
傅若玉不是京府的姑娘,不甚明白邱芯妤的话,“为何是奉西太后之命赏赐的?”
邱芯妤抿了抿橘红口脂的唇,道:“傅大人或许不知女眷的赏赐,西太后一向沉雅不张扬,皇上登基时的赏赐也都是以圣母太后名义赏赐的。越宁侯被皇上特旨许以月代年守丧三月,亲事也以王爵之仪操办,姐姐在侯夫人候选之列,而懿葭公主亦心仪越宁侯,以西太后名义赏赐宫珍,是想警告姐姐不要肖想越宁侯。姐姐正是因为这个才气呼呼的请我来一块解解闷,哪知——”
她神情十分凄楚,似林间失了同伴的候鸟,眸中的水光如同朝露雨滴。
不知为何,傅若玉总觉得哪里不对。禁苑时的邱芯妤对邱柔雅百依百顺,此刻的伤神倒有些做戏的嫌疑。
傅若玉不好说,只能继续问了些琐事,比如邱柔雅近来的心情、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是循例问话。
唯有在去了哪这个问题上,邱芯妤的话才有写新意,她拿出一盒脂膏道:“嫡姐十分喜欢倾容楼的发脂,近来就去了倾容楼。”
傅若玉闻了闻发脂,味道清雅而浓郁,十分的诱人心神。京府女子爱红妆,素来都是面妆精致,熏染名香,上次她在禁苑闻惯了。却不想连头发都是抹了香脂的。
而后又去邱柔雅的红木雕花镶嵌松石珠玉的梳妆台找到了香脂,邱柔雅当真是受宠的嫡女,珍珠地描彩花卉圆盒发脂竟有三盒,其他精致的镂空金盒、玉盒、象牙盒等摆满了梳妆台。
三盒发脂,只有一盒用了一半。
贵女为死者的案子总是很难查明,勋贵之家总是不允家中女子受下等仵作侮辱。
趁着邱合机等邱家郎君未归之前,傅若玉同大理寺验尸官仔细查看了邱柔雅的尸身。
老验尸官干了二十年仵作,此刻却是愁眉紧缩,拱手同傅若玉道:“傅推丞,下官有些想不通,一时验不准死因。”
傅若玉道:“老师傅,您尽管说,活着回头给我一份详细的文书也可。”
老验尸官道:“下官觉得不是寻常心疾与脑疾并发致死,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待下官回头出了结果,再呈给大人。”
心疾脑疾迸发?傅若玉一边点头应老验尸官,一边思忖,在禁苑初见邱柔雅也不像是身体羸弱有疾的。
邱家主母正在庭院奉陪越宁侯,心中焦急女儿之死,却又碍于夫君在朝中不得志,不得不同年轻的侯爷在庭院候着。
左等右等,才等出傅若玉出来。身穿绫地花鸟纹刺绣的罗裙搭配对襟锦半臂的邱夫人望着绯色官服翩跹而来,不由得蹙眉,京府玉郎一般的郎君她也见过不少,倒不知还有这么个若玉似珠的儿郎。
傅若玉拱手道:“侯爷,下官还有些话要问邱家主母。”
陆暕颔首。
她转向邱夫人,问:“邱夫人,敢问贵千金可有什么隐疾?还望夫人务必直言不讳。”
邱夫人梳着百合髻,点翠珊瑚头面华丽而精致的簪在发髻,项上是一串翠艳欲滴的翡翠珠链,散发她这个年纪妇人的熟韵。邱夫人描画精细的黛眉凝滞稍许,才道:“这位大人,我的女儿身心健康,并无隐疾。”
傅若玉见状便不再问了,因为邱夫人当着陆暕的面压根不会说自己女儿的不好。
一行人出了邱府又匆匆赶去扶府。
扶府这边的情况要好些,扶玉珂只是陷入了沉睡,醒了却是目光呆滞,时而如中风的老者,时而如痴傻的憨货。
美人如花似玉,云鬓不改旧时,玉容未歇瑶光,只是失了神仙气。傅若玉见扶府的丫鬟给扶玉珂若凝脂玉的面颊擦拭口涎,画面实在是不雅。
查勘过闺房,除了同样来自懿葭公主的宫廷御赐珍馐,就是倾容楼的发脂。
只不过,扶玉珂居然有五盒之多。
傅若玉叫来扶玉珂的贴身女侍,道:“你家嫡姑娘这发脂竟用的了这么多?!”
女侍是在禁苑见过傅若玉的,她倒是不怕见官,还扑哧笑出声道:“傅推丞是郎君,自然不知晓倾容楼的事,这发脂名曰西枝断,是西面一众香树树脂提取的香脂,抹在云发上,久久凝香不散。很是受京府姑娘们欢迎,十分抢手的紧,寻人家是买不到的。我家嫡姑娘是贵女,最多可得五盒呢!”
西枝断?傅若玉觉得这名字美中带瘆,却又问:“对面邱府的嫡姑娘最多可得几盒?”
女侍方才骄傲得意的神情收敛了些许,道:“我前日同我家嫡姑娘在倾容楼碰上了邱家嫡姑娘,也是买西枝断的,与我家嫡姑娘一样拿了五盒。”
“五盒?果真吗?”傅若玉明明只见了三盒,加上邱芯妤手里的也才四盒啊。
女侍一副千真万确的诚恳模样。
傅若玉凝思一息,“你家嫡姑娘经常用西枝断吗?”
女侍想了想道:“发脂是近来才流行起来的,我家姑娘是第一波用西枝断的,已经用过几盒了。”
循例问完话,傅若玉特地交代衙役取了西枝断和一些宫廷御赐的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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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复恭!给朕追!”李铮仪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跑到他的德麟殿劫人。
掌宫禁宿卫的左右御卫阖宫翻走,杨复恭本人更是带着一队曾赴往各州做监军的太监飞檐走壁。
“弓箭!”
杨复恭从一个太监手里接过弓箭,开弓撘箭,箭矢疾飞,却只堪堪射中了贼人的衣角。
贼人跑了。
李铮仪没想到杨复恭这么快就回来了,两手空空。
“老奴无用,还请皇上降罪。”杨复恭跪地请罪。
李铮仪原本胸中一片怒气,但见殿中明黄幔帐里的佳人尚在,想着杨复恭的义子杨煋还奔波各州折冲府,便沉下了怒气。
他道:“罢了,你也是尽力了,你都追不上,想来那人武功不一般。”
杨复恭起身,毕恭毕敬道:“老奴为皇上准备汤池。”
李铮仪今夜是为了帝姬女使傅茗而来,刺客只是春宵良夜的插曲,岂可坏了兴致。
他大手一挥,让一干人等退出寝殿。
步步丹阶上,掀开金黄纱帐,红衣似碧血的美人静坐在龙榻。
李铮仪一手钳制美人的下巴,在看到一张昳丽绝艳的容颜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居然与傅蕴相似了七成!
但他龙榻上的美人显然比傅蕴妖娆艳致,傅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他榻上的傅茗更像是精雕细琢的血色宝石。生来就似蛊惑圣心的。
李铮仪迫不及待的剥光了这个娇软似初生嫩芽的绝色玉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春宵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