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盒里肆意散落着碎玉,俞疏桐用铜镊子一块块夹起,放到桌面上,拼拼凑凑总不成形状。不知是她拼的有问题,还是缺了哪块。
她撂下镊子,呼出口气,决定不拼了,先这么放着吧,有空再去薄世清那里问问看有没有落下的碎片。
她轻轻将碎玉搁回盒子里,扣上收起来,刚要去福寿院和老夫人一起用晚膳,门外下人小跑进来,让她去国公府大门前接倾云郡主。
“郡主指您过去接她,您快去吧,估摸马车已经到门外了。”下人催促道。
“老夫人知道郡主来了吗?”俞疏桐问道。
“小人正要去福寿院。”下人回道。
俞疏桐思忖片刻道:“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我今日请郡主去逐味坊用晚膳,让她老人家不用等我了。”
“哎。”下人领命离开。
俞疏桐低头检查自己的仪容,没有失礼的地方。她让翠儿下去不必跟着她,自己走到国公府大门,越过门槛,还未见到倾云人,就听见她骂了句:“下贱!”
俞疏桐身形一顿,快步往声音的来处而去。她速度不慢,但到的时候,只来得及追上安王府马车扬起的灰尘。
吩咐人去牵匹马过来,俞疏桐看了眼倾云留下的烂摊子,皱眉不语。
二皇子面色冷沉摸了摸自己的脸,俞溶溶瞥了他一眼招呼不打径自回了府里,路过俞疏桐时点头致意。
马匹牵到,俞疏桐也不顾那两人如何,上马直追倾云的马车。
“郡主——”
马车里狼藉一片,倾云气得无东西可砸,双手握拳捶着车内固定的小几,不过几下就碎了。
什么粗制滥造的桌子!
倾云掀了木块木渣,气闷不已,突然听见有人喊“郡主”,她气冲冲拉开车帘,一双关切的眼睛映入眼帘,她怒道:“你来做什么,替你二姐道歉?”
俞疏桐牵住马缰,微微一笑说:“我来请郡主去逐味坊用晚膳。”
“巧言令色!”
“郡主不去?”俞疏桐偏头问道。
“为什么不去!”
西街逐味坊烤鸭是一绝,俞疏桐要了份烤鸭再点了些清淡菜肴,回头问倾云:“郡主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你一天就知道吃!”
倾云憋屈中带着愤怒,俞疏桐不看都知道她什么表情,那眼眶都快堵不住泪水了。
挥手让店小二下去,俞疏桐温声问:“郡主气归气,别饿坏了身子。”
“饿死算了!”
“郡主何必吊死在二殿下这棵树上呢?”俞疏桐看着倾云,拍拍她的手背,“天下好男儿多不胜数,他不好,有人比他好。”
“你说得轻巧,我要能找别人,早找了,还等你来劝?”倾云鼻子红红,眼眶红红,指着俞疏桐道,“要不是你那二姐,涉微说不定还喜欢我呢,哪会变心!”
“怎么又扯到我二姐身上了,咱们不是在说您和二殿下吗?”俞疏桐牵着嘴角道,“再说二殿下何时喜欢过郡主,何来变心一说?”
“他小时候对我很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好了。你怎么能说他没喜欢过我,明明有的。”倾云擦擦眼角,哼了声,“你说来说去都是为你那二姐开脱,本郡主看错你了!”
“民女是想开解郡主。”俞疏桐双手交叠搭在腿上,低头观赏衣摆上的花纹。
上辈子倾云怎么和二皇子成亲的他不清楚,不过上辈子倾云怎么死的她倒是一清二楚。
二皇子在争夺皇位中败给了三皇子,被斩草除根。三皇子执意留下倾云,但倾云自己在二皇子府自缢了。
倾云和二皇子的事,上辈子都烂大街了。
一个是倾云总闹事说二皇子在外边养人,还往府里带青楼女子。
再一个,是二皇子从不在人前提倾云。即便两人是夫妻,但对于二皇子,倾云就是那个不值得对他人提起的存在。
对比来看,倾云的殉情简直是个讽刺,为了个不把她放在心上的人结束性命,可不就是个讽刺?
“郡主?”
俞疏桐喊了声,倾云瘪着嘴回神,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倾云来来去去只有这一句,俞疏桐抚着她的后背,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安慰道:“好好好,他不是这样的。”
“你明明在敷衍我,你觉得他就是个践踏我心意的人!”倾云听着她那无奈的语气,拍开她的手,抽噎着瞪她。
“那郡主自己觉得他是不是?”俞疏桐看了眼发红的手,暗道倾云力气不小,不过这时候都是小事了。
倾云哑口无言。
“二殿下不是?”俞疏桐挑眉故意问道。
倾云憋着气,说道:“我能说他,你不许说他!”
“民女可是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两句,郡主就给民女扣大帽子了?二殿下身份尊贵,民女又怎敢说他的不是?”俞疏桐挤兑她说,“说二殿下会践踏郡主心意的,不是郡主吗?”
“巧舌如簧!”倾云气急,指着俞疏桐半天就这一个词,再难听的话她也不忍心骂,只能委屈自己被嘲弄了。
俞疏桐抿了抿不住上扬的嘴角,这场合这情景不适宜笑,否则倾云该炸了。
“郡主……”
“我是不是很好笑?”倾云忽然问道。
俞疏桐放下嘴角,看着她,她却只避开视线看向空荡荡的桌面。
“没有。”
“怎么不好笑?谁都知道二皇子讨厌我,我却不知疲倦贴着他不放,甩都甩不掉。我不好笑谁好笑。”倾云拨了拨自己的五指,淡淡说道。
对于她难得清醒的话,俞疏桐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静静聆听。
“十年前,母妃失踪。我去找他想跟他说说话,但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见到我就躲,甚至有一次还动手打我……”倾云十指交叉,不安分地弹动手指,声音也透着不安,“然后被哥哥知道,哥哥和他打了一架,他直接放言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
“郡主……”
“他会重新喜欢我的!”倾云打断俞疏桐的话,抬头毫不犹豫道。
俞疏桐默然,上辈子直到死二皇子都没对她和颜悦色过,这辈子他们之间除非有大变故,否则他们还会和上辈子一样。
俞疏桐不忍心打击她,但也不想看她认定二皇子不撒手,于是便问道:“那二皇子要是一直不喜欢你,你要怎么办?”
“我和他成亲了,相处的时间久了,他总不能再讨厌我了吧。”倾云低低道。
俞疏桐真想一头撞死在桌子上,幸而店小二及时敲门打断了她的想法。
“两位点的菜肴好了,是现在上还是?”
俞疏桐快速道:“现在上。”
一份烤鸭,四碟素材,一份汤品,俞疏桐盛了碗汤给倾云道:“郡主想必也饿了,咱们边吃边说吧。”
“食不言,寝不语。”倾云接过汤碗皱眉教训她道,“怎么能边吃边说呢!”
“那吃完再说。”俞疏桐改口道。
“可我还没说完,等吃完我就忘了。”倾云不满道。
到底要怎样?俞疏桐看着她满脸无奈。
倾云或许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捧起汤碗小啄一口,道:“本郡主善解人意,就破一次例,边吃边说。”
“民女看没什么好说的了,”俞疏桐轻叹道,“郡主执迷不悟,民女说什么都是错的,咱们还是专心吃吧。”
她夹了筷子笋片,刚要往嘴里送,倾云夺过她的筷子,愠怒道:“那你好歹听本郡主说完,不然不许吃!”
俞疏桐不住点头:“郡主说,民女听。”
“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你也敷衍我!”倾云瞪了她片刻,扔下筷子,起身踢开椅子就往外走。
“郡主,”俞疏桐扯住她的衣袖,笑了笑说,“民女附和郡主,郡主说民女敷衍,不附和,郡主又说民女巧舌如簧。既然如此,郡主给个准话,想民女怎么说,民女一概听郡主的,好不好?”
倾云慢慢转身,眼瞳清亮如水,泪珠乍然滚下,“那你说,要说真话实话。你觉得我和他成亲,好不好?”
倾云问得郑重其事,俞疏桐也不愿随意回答,她觉得不好,但也要考虑倾云的想法。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倾云想和二皇子成亲,好与不好,他人没资格去说,唯有她自己有资格说。她把问题抛出来,让人如何回答啊。
俞疏桐轻咬下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倾云脚一跺,“你倒是说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犹豫不定是个什么意思,不敢说?”
“这……”俞疏桐为难地看了倾云一眼。
只一眼,就看到倾云甩开袖子,大步走出雅间。
俞疏桐叹气去追,倾云不知是怎么跑得,步子飞快就出了逐味坊的大门,她提着裙子也只追到一个背影。
索性她知道倾云不管怎么走,总要坐马车,她直接去停马车的地方找就对了。
马车停在逐味坊旁边的巷子里,俞疏桐追进去就见倾云坐在马车沿上抱膝啜泣。她抬步子上前安慰,没走两步,巷子外传来一道夹带沉怒的声音。
“我正要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