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区一所高中校园内的垃圾房外,几个警察在拉警戒线。学校的保安、领导、值日老师陪同在旁,时不时交谈几句。
一楼正在上课的学生一个个转过头往窗外垃圾房的方向看去,要不是讲台上还有老师站着,估计此刻教室早就“嗖”一下空了。
“咳咳”,老师用手背掩了掩嘴,学生又一齐转过头看老师。
那是一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外形清瘦,皮肤白得有些不像男孩子,温和的眉目之间还没有褪去青涩。尽管已经参加工作一年,如果放到学生堆里不说他是老师,没人认得出来。这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自不必说,食堂阿姨总以为他是哪个教职工的儿子,看他长得清秀俊朗,微微还有一点瘦弱的样子,每次看到他“手抖病”就间歇性自愈了,菜量足到他每次都吃不完。而劣势就比如眼下。他咳完之后学生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开始了丝毫不克制音量的讨论
“我靠学校死人了了?”
“是不是学生啊,昨天听说高二和高三有人打群架”
“你们都错了,我早上来上学刷校讯通的时候听保安说死的是一个工人”
……
“哒哒”那位叫做陈麦的年轻教师无奈地一手扶额,一手曲起食指和中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好了同学们,还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尽快把手头的画完成。下课了交不上来晚上到我办公室继续。”
闻言有一个女生大声说,“那我不画了,我想晚上去陈老师办公室继续”。这一声简直炸了全班的锅了。好不容易静止片刻的教室又开始哄闹。当事人女主角却脸不红心不跳的。
真的搞不懂现在高中生是怎么敢调戏老师的,自己上高中是五年前的事了,不过是短短五年,时代就不同了吗?陈麦无奈地想。
“好,那你晚上记得过来”,老师在一片喧嚣中平静的说。
下课回到办公室,几个老教师捧着茶杯在窗户边讨论,就连一向不爱参与八卦的胡老师都侧着头听着。
“我刚刚上课时学生都在看垃圾房围警戒线,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晚在里面发现一具尸体”,吴老师压低声音说。
“啊,怎么死的?”
“暂时还不知道情况。”
陈麦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打开备课本想补一下昨天的教案。上学期学校换了新校长,新官上任,各种规矩都要重新定。尤其是对于手写教案这件事,这位校长仿佛有什么执念。每个礼拜都要上交教案考核,由他亲自检查,对!这所高中一共有两百零八个在职教师,校长全部亲自检查。考核不合格就要被请去校长室喝茶。因此隔三差五就可以听见各个学科办公室传来的“我欠了三个教案没补啦”的大呼小叫。
陈麦刚拿起笔,只听“嘭”一声,办公室门被重重一推。
“陈麦,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高二年级组的副主任急促地冲他喊道。
“现在?”陈麦刷一下站起身,微皱着眉,在办公室所有看过来的视线中露出疑惑的表情。
去校长室的一路上,陈麦心中忐忑不安地揣测校长到底是找他什么事。难道是上礼拜的教案质量太差?美术老师写教案就这点水平吧,还想要我怎样?也太难为人了吧。转念一想又不对,一般来说教案质量恳谈会一般都在晚上,而且也不会这么差人来叫。难道是今天早上进校门迟到了两分钟?我靠迟到两分钟都要抓我,有些老教师迟到半小时呢……
一路做着心理建设,很快行政楼五楼的校长室就到了。陈麦敲了敲门,门打开了。校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高背靠椅上,而是坐在他巨大办公桌前面的会客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几杯绿茶。顺着视线看过去的窗边,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对着门向他看来。
出于美术老师的职业病,陈麦上下扫了他几眼,就对此人有了一个基本印象。年龄大概比自己长两岁,27岁左右。五官很正,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量挺拔一米八,即便是随意地站在窗边,浑身上下的气质都在叫嚣四个大字——“我是警察”。唯一与这气质有一点违和的是,他很白。
这一系列侧写都在几秒内完成,陈麦对自己的业务水平很得意。自己都没有发现轻轻上扬的嘴角。
“陈麦,你来了”,校长站起来给他介绍。
“这是公安局的盛警官,学校里昨晚发生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他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
陈麦心头一万个疑问瞬间起来,刚刚想要脱口而出的“为什么问我?”,被盛警官向他伸过来的手打断了。陈麦只好也伸出与他相握。
“陈老师,我叫盛彦,嘉禾区公安局刑侦大队治安中队民警。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打扰你工作了。”盛警官礼数周全道。
“没有没有,不过为什么找我?”三人分坐在三张会客沙发上。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学校保安巡视校园的时候发现一个人躺在地上,疑似没有生命体征。他报警了,我们赶到现场时确认此人已经死亡。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天晚上。现在把你找来是因为,我们在查看垃圾房附近监控时发现,从昨晚十点钟到今早保安发现死者这段时间里,你是唯一一位出现在垃圾房附近的人。”盛警官盯着陈麦一口气说了这些,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
陈麦听完之后足足愣了五秒钟,才从这番话中提炼出了核心意思,自己是被怀疑成杀人犯了?瞬间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盛警官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又放缓了一点语气说,“没事的,别怕,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你先好好回想下,你昨晚去垃圾房干什么?”
学校的垃圾房是这个学期初新建的,为了响应垃圾分类的号召,学校斥资在4号教学楼后面的围墙边造了四个低矮的木头房子,一字排开。上面分别挂着湿垃圾、干垃圾、有害垃圾、可回收垃圾。每个房子的面积都不大,五六平方米的样子。由于刚刚建好,还没有投入使用。仅仅在门口摆着一排半人多高的垃圾桶,老师办公室和学生教室的垃圾会被统一倒到这里,因此经常可以看到学生值日生往返于垃圾房和教学楼之间。
陈麦在盛警官和校长的灼灼注视下,微微闭了下眼睛,开始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经过。
昨天是星期四,他带的高二美术班有专业课,因此学生需要从平时上文化课的2号教学楼来到4号教学楼的画室上课。像任何一个在画室带学生的夜晚一样,陈麦没觉得那三节课有任何异常。9点半学生下课后,成群结队叽叽喳喳去清洗了画具,放回画室后就回寝室就寝了。一声声 “陈老师再见,陈老师晚安” 的话音远去后,陈麦慢里斯条地,绕过一幅幅学生的尚未完成仍被置放在画架上的作品,去一扇扇关好画室的门窗。最后拎起一袋画室后的垃圾,准备带去垃圾房倒掉。这一系列动作是他给学生上专业课的每一个夜晚都会做的。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不同的话,昨天他经过垃圾房门前时候,发现湿垃圾的那一间屋子里有灯亮着,里面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探身进去查看,可能是清洁工吧,他想着。那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他非常渴望回去洗个澡睡觉。所以在经过那一排垃圾桶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停顿,边走边把垃圾袋抛进了垃圾桶,因为陈麦喜欢打篮球,垃圾袋在空中甚至划过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所以在听到湿垃圾房有人声的时候,他已经脚步不停地走过了。他的车就停在4号教学楼的后面,离垃圾房不远。对于垃圾房有人这件事并不是感兴趣到足以使他走回头路去看看,或许是哪个清洁工或者保安在巡视校园,陈麦丝毫没有多想,倒完垃圾后径直上车开回家了。
在脑内大致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陈麦就删繁就简的把昨晚的经过大致讲了下。
盛警官听完后,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一下,琢磨不出什么意味。陈麦却陷入了自己被怀疑为嫌疑人的胡思乱想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汗毛都竖了起来。
“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啊”,陈麦急切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盛警官安抚地拍了拍陈老师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起身道;“陆校,可否把陈老师暂时借给我们啊,我们需要带他回去做笔录。”
“好,小陈啊,你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配合好公安局的工作。”
“……好,可,可是……”陈麦犹犹豫豫地开口。
校长和盛警官都在专注地盯着他,校长以为他会说课务怎么办,盛彦以为他会担心带回局里去受拷问。
“可是,不会扣我这个月的全勤奖吧?”陈麦一咬牙仿佛豁出去了似的说道。
校长:……
盛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