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陈年燕麦片 > 第3章 Chapter3
  三天后。

  嘉禾区公安局刑侦大队治安中队办公室。

  韩培栋叼着一袋豆浆正在发动一指禅码字,冷不防从后面被盛彦拍了一下后脑勺。

  “你打字怎么这么慢啊,麻溜赶紧的”

  韩培栋瞥了盛彦一眼,摊开双手,“要么你来。”

  “我最讨厌写案情结案报告了,啰里啰嗦一堆格式,写八股文也不过如此了。”盛彦满不在乎道,顺手捏了一把韩培栋叼着的豆浆袋。后者被迫喝了一大口,咳嗽着道:“你他妈能不能行了,见天儿的手欠。”

  盛彦仿佛没听见一般,看着电脑屏幕说“这次还好,案子很简单,写不多的。不过,这个电工真挺可惜的啊”

  “是啊,谁也想不到一次违规操作后果这么严重。”

  南阳中学报告厅。

  全体教职工被紧急召集起来开会,大家都在猜测是什么事,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一会儿,校长和书记走上了主席台,示意大家安静。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书记拿起话筒,校长在一旁坐下。

  “这次把大家召集起来,其实呢,是想开一个学校内部的情况通报会。事情呢是关于上个礼拜,周四早上发生的事。”

  话音刚落,报告厅一阵骚动。和陈麦同办公室的几个老师都向他投来目光,陈麦摊手表示我也不知情。

  书记顿了顿,继续开口“其实很多教职工也已经听说了大概的情况。那天早上,保安照例在5点半到6点之间巡视校园的时候,发现学校正在建设中的垃圾房里躺着一个人。当时其实就已经死了,他马上报警。警方到现场时发现确实已经死亡几个小时以上了。经初步调查表明呢,死因是……”

  书记突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强调说“警方现在还没有出正式的通报,但也快了。学校的立场是为了避免引起大家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先给大家提前通气。最终结果还是要以警方的警情通报为准。我这里如果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大家出去不要说是我李书记说的。如果你说是我说的,那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坐在底下的陈麦和周围的老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书记真是太滴水不漏了吧,谁也没说是你说的呀,绝了。

  “按照我们校级领导的看法,这个事情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起意外事故。死者是一名电工,年龄45岁。他不是我们学校直接雇佣的,而是学校的垃圾房建设项目的中标单位雇佣的一个临时工。这个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才说他是临时工,他确实只上岗了三天。死亡那天晚上,本来和他同组的一个电工家里有事,先走了。按照规定,现场施工必须同时有两名或以上电工一起操作,绝不能单人单独。但谁也不知道这名电工为什么在那天晚上没有回去,也许是为了赶进度吧。而且除此之外,他还有违规的地方。现场发现他时他脚上穿的是拖鞋,也没有带电工手套。总之,大概率就是违规操作导致触电身亡。虽然警方那边,我再次强调,警方那边还没有出正式的通报,但事情就大概是这样的。教职工们走出校门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学校死人了?”之类的话题,你们就把情况实事求是讲出来。大家知道现在的舆论很厉害,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对学校的名声不利。”

  陈麦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他生性善良,对于这位电工的死,同情大于猎奇。他想到这位电工作为一个45岁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死得这么的急促、突然、不合理,他的家人该怎么办。是否他的妻子那晚还在一直等他回家,是否他的儿女第二天早上还等他送去上学?如果自己那天进去看一看他,和他说句话,是不是就……陈麦攥紧了拳头。

  “学校对这位电工的家人致以沉痛的哀悼。早上校领导已经在学校会议时接待了他的家人,善后工作还在等待教育局那边的指示,但是学校肯定也会另有表示的。请大家放心,也不要恐慌,更不要以讹传讹,安心工作。从这次事故中吸取教训,任何工作都是安全大于天。尤其是学校,安全保障工作更是重中之重……”

  书记还在讲着什么,但陈麦已经不再听了,他是真的非常非常难过。直到宣布散会了还坐着不动。

  “走啦,你不上课啦。”赵雨欣推了推他。

  这一天里,陈麦上课下课都会想起那个电工,那一晚湿垃圾房里的灯光影影绰绰,在记忆里不断闪烁。提醒他一个平凡的生命已经离去,并且没有人记得。

  除了下班时的那场雨带起的微凉,提醒人们夏天快过去了,一切都是那么如常。死亡对大部分人来说真的很遥远。人在活着的时候,仿佛感觉不到死。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没有人会因为知道自己肯定会死,就提前放弃生活。而是永远忙忙碌碌着,努力经营着,仿佛永不会死。

  而陈麦不同,他总是想问,我这么努力工作和生活着,真的有意义吗?每次想不通的时候,他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低潮。持续的心情低落,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他把自己这种状态称为“间歇性发作抑郁症”,陈麦的微博小号简介就是这个。

  此刻,面对着9月末傍晚突如其来的凄风苦雨,他站在教学楼出口,知道自己的抑郁症又间歇性发作了。

  没有伞,没有外套,车停在很远的靠近校门口的停车场。陈麦简直有点绝望。

  犹豫着是跑过去还是找人借把伞,身后传来师傅的声音。

  陈麦的师傅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大叔,本区有名的“民间艺术家”,曾为学校大会议室画的“日出东方”图据说价值五十万,各路人马登门求他画作络绎不绝。对于陈麦这种只能称得上半个艺术家的年轻老师来说,师傅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没有伞吗,车呢,我送你过去。”

  “谢谢师傅。”陈麦躲进了伞下。

  “最近带高二美术班怎么样,有没有发现美院苗子……”师傅搭着陈麦的肩。

  “唔,还好。暂时感觉都差不多。”

  “年轻人要学会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啊”,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他送到了车前。

  与师傅告别后,陈麦又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新浪微博,切换账号到小号,在里面发了一段话。“抑郁症发作中。”

  与此同时,盛彦正在雨中执行任务。几个大学生喝醉酒了在烧烤摊打架,把摊子砸的一塌糊涂。盛彦奋力把他们拉开,在拉扯中被吐了半身,味道熏得他简直当场要吐。脱下制服光着膀子的时候,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自己的职业选择。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他把右手插进自己头发里。回想这一天的工作,不是抓精神病人就是抓酒鬼。衣服先是被扯裂了一道肩线,接着又被吐了一身。这会儿光着身子,老天下起了雨。

  想着想着,盛彦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想起当初考刑院,做警察的初心,仍旧炽热,再多的鸡零狗碎都难凉热血。只是这过程真的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力拔山兮那般好看,更多的是满身狼狈和疲倦。

  “那就做个平凡的英雄吧。”他想。

  把那几个闹事的学生交给片区派出所,盛彦光着上身直接下班回到家。老妈林女士捂着鼻子把他的脏衣服拿去洗了,边洗边抱怨。“当初不让你考警察,你非要考。你看你现在,每天这么辛苦,图个啥。一没对象二没钱。你嫂子都快生了,我真不知道你的孩子在哪里?”

  “妈,你又开始了。平心而论,我的工资不低了吧。至于找对象,慢慢来嘛,总会有的。你儿子这么帅。”盛彦凑到老妈跟前露了露自己臭屁的脸。

  “去去去,帅有个屁用。现在女孩子找对象不光看脸,工作稳定很要紧。你这工作经常半夜爬起来执行任务,女朋友不吓跑才怪。我真后悔没让你去当老师。”

  “当老师?”

  “对啊,当老师多稳定啊。你不知道我前几天托老丁给你介绍对象时,人家说了,现在当警察的没有当老师的吃香啦。电视上警察出事的太多了,虽说是都是为了正义,非常伟大,但真的摊到自己头上,没谁愿意。你也别怪人家现实……唉,冰箱里有绿豆汤,喝一碗再吃饭。”

  “妈,我又不是缉毒警,也不是火警,人家那个更危险……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情的,不能因为怕危险就不去做了。”盛彦把绿豆汤里的百合挑出来扔了,小时候被一片百合苦到过,那之后就再也不吃了。

  “总之,你啊,以后给我找个老师回来做媳妇,别在公安系统里找啦。太辛苦。”

  “妈,其实做老师也辛苦啊。现在哪一行不得拼命了。你是不知道上次有个学校的案子,那里面的老师到十点才下班呢。”盛彦脑海里浮起了陈麦的样子。

  “说不过你,那你倒是不拘是警察还是老师还是公务员还是医生还是律师,倒是给我带一个回来啊!今年过完年都28了。”

  “27!”盛彦简直搞不懂老一辈为什么这种热衷于算虚岁。“而且你听听你挑的职业哪一个是轻易找得到的吗?你要求也太高了把。”

  林女士把盛彦的制服晒好,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我儿子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