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我们画四分之三侧身男青年,第三节课下课前交起来。”
今天是周二晚上,陈麦带的高二美术班有专业课。他和学生们会待在画室里整整三个小时,这样大块的时间对高中生来说不用来学习是很奢侈的,所以美术生的文化课压力往往很大,也正因为此,这所省一级重点中学的美术生们对这珍贵的三小时往往很珍惜,几乎没有人用来干画画之外的事。
这属于专业课夜晚的三小时,安静得只听得到铅笔与素描纸摩擦的刷刷声。陈麦偶尔会转下去给学生意见:
“你这个颈肩比需要微调“
“这块阴影没有打好”
……
学生在得到指点后会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我太难了。
在转到教室后排靠右边的位置,陈麦发现少了一个人。他慢慢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环顾了整个教室。
是徐晓奇。
如果是别的学生,恐怕陈麦还要好一会儿才能摸查到。因为这是高二上学期,刚刚经过了分班,老师和学生都还互相不熟悉。但徐晓奇不同,他曾在高一时跟着陈麦上过课。
那是受学校里一个中层干部所托,一个礼拜有一晚上让徐晓奇到陈麦办公室画画。彼时陈麦刚刚毕业,资历尚浅。学校按照惯例没有让他带美术生的专业课,而是带高一整个年级非美术生的美术课。非美术生的美术课很水,无非是带着学生鉴赏一些美术史上的名家名作,或者一些新颖的海报、艺术品、服装设计案例,撑死半学期画一次画。所以当同事找到陈麦要求给徐晓奇开小灶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陈麦家里条件不错,他不是为了那点补课费。而是学校里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同事之间找上门,实在不好拒绝。
徐晓奇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两个人就聊得很投缘。陈麦那时候初来乍到此地,人生地不熟。有几次周末晚上补完课,徐晓奇甚至还带着陈麦去吃过夜宵。因为都喜欢读书,假期里也会一起去参加读书俱乐部。总之,徐晓奇对陈麦来说,不仅仅是学生,也是朋友。
这会儿徐晓奇去了哪里呢?刚刚上课时明明看到过。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陈麦低下头,凑近徐晓奇座位右手边的同学。
“哦,他刚刚去厕所了。”
这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陈麦闻言微微皱眉,抬手看了看表,七点五十。
他要是八点钟还不回来,就该派人去厕所找了。自从上次垃圾房电工出事之后,全校上下对于学生的安全工作简直可以用风声鹤唳四个字来形容。
“啪嗒”,画室后门的锁被打开了,来人正是徐晓奇。
陈麦刚刚要发作,就被他示意到画室外来。
“你最好是有什么事!”陈麦一边跟着他走出去,一边忍不住低吼道。
“陈老师陈老师,别急。我刚刚是去接了个电话。”闻言,陈麦立刻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生怕被哪个路过的老师听见。
手机在这所重高校园里是绝对的禁忌,老师如果发现学生带手机必须立刻收缴,否则就是包庇罪了。
“闭嘴,你想害死我啊。”陈麦用更低的声音吼道。
“我家里有急事,跟你请个假。”
“现在?什么事这么急?”
“我也不清楚,是我妈妈打来的电话。叫我赶紧回家。”少年的额头甚至出了汗,不知道是因为这秋老虎的天气,还是急出来的。
“我没权力给你签假条,我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吧。”
说着,陈麦一掏裤子口袋,发现手机放在画室讲台上,赶紧又进去拿。翻到了学校的校讯通,找出了徐晓奇班主任的电话,一口气拨出去,却一直没人接。
徐晓奇的视线一直都没离开过陈麦,仿佛盯着看就能马上签出假条一样。可惜他们班主任此刻也不知道是在带二胎还是干嘛,死活不接电话。
陈麦看着徐晓奇急得出火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冯主任,我是陈麦。是这样的,我今晚带15班的专业课,他们班有个叫徐晓奇的同学要请假,打他班主任电话打不通。现在该怎么操作。“
冯主任就是高二年级主任,有着过人的工作精力,这会儿估计是在忙着训叫外卖被抓的学生。仿佛有些急切地说“你打个电话给他家长,确认情况。确认完了来我这里拿假条就行。”
陈麦冲徐晓奇一挑眉,道谢挂了电话。
“你家长电话给我个。”
“干嘛?”徐晓奇下意识双手交叠在胸前。陈麦看到后,及不可见地眯了眯眼睛。
他是个美术老师,熟悉各种肢体动作,刚刚徐晓奇那是——
在警惕?
按说两人关系算不错了,问个家长电话也没什么要紧吧。
难道是怕陈麦跟家长告状?徐晓奇平日里干的种种“违法乱纪“的事都没有瞒着陈麦。
比如看看小黄书啦,追个妹子啦。
“你对我的人品有什么误解?”陈麦不满地皱眉道。
终于在徐晓奇的犹犹豫豫下,陈麦搞到了他妈妈的电话。拨出去后一秒就被接起来了,但他和徐晓奇说话没有注意到。等到他意识到电话被接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10秒。可在这十秒内,对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哪怕一句“喂”。电话就像打进了一个黑洞。
陈麦来不及细想这里的古怪之处,这是他后来回忆起这一段至为后悔的事。
“请问是徐晓奇的妈妈吗?”陈麦的声音在他好好说话或者上课的时候,格外的温和好听,像春风拂面。不止一个学生建议他课余时间去做CV。
“哦哦,我是我是。”对方一个女声一叠声地说。
“是这样的,徐晓奇和我说家里有急事,要请假。请问你知道这事吗?“
“对对,是的是的,怎么了吗?”
“没事,是学校里的请假制度规定的,学生请假必须要打电话给家长确认。而且最好是您能来接一下他吗?”
“哦哦,好好,我们来接的。“
不知道是不是陈麦的错觉,对方几乎是急于确认什么一样,说话都用叠词。
挂了电话后,陈麦来不及细问,徐晓奇就脚底抹油跑去找冯主任签字了。
这孩子,火烧屁股了吗。陈麦摇摇头,推开了画室的门。
之后的专业课和平常一样,在最后十分钟,孩子们交上来今晚的作品。陈麦把几十张画摊在地上,组织学生□□,自己在最后总结。
关上画室门的时候,陈麦都还没有意识到,今晚之后,他的世界会发生什么。
他慢慢走向自己的爱车,准备下班回家。秋日晚上十点钟的风已颇有些凉意,吹鼓了长袖衬衣。
他想到,这是衣橱里最后一件干净衬衫了。陈麦在夏秋时节,日常最喜欢的着装就是各色长袖衬衫。不是特别正装款式,带点休闲风,纯棉质地,颜色只有四种,黑白灰蓝,都是他喜欢的颜色。每次陈麦把衬衫穿得一丝不苟,甚至连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都要扣起来,但仍遮挡不住他白皙纤长的脖颈时,学生私底下都会叫他禁欲系男神。
一想到回去以后还要洗攒了两个礼拜的衣服,陈麦觉得回家的步子更沉重了。
到家开门的时候,手机里跳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他站在家门口打开,发件人:方至柔。内容:在干嘛?
没有开灯的楼道陷落在黑暗里,没人看到陈麦勾起的嘴角。
他没有立刻回复这条微信,打算先洗漱完了上床好好聊。在他以打仗的速度刷牙的时候,眼角瞥过了堆得快满出来的脏衣篮,脑内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选择方至柔。
衬衫不洗可以穿t恤,妹子没了可是要打光棍的事!
方至柔这边,由于没有得到陈麦的立刻回复,也正暗自懊恼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往手机看了无数次之后,终于一条回复冒了出来“今晚加班,刚刚下班洗漱完。”
“那你还挺忙的。”方至柔几乎立刻就原谅了陈麦,仿佛那个刚刚让自己守着手机等了四十分钟的人是别人一样。
“对呀,腰酸背痛。还有一堆衣服没洗。”
“你不能用洗衣机吗?”
“都是衬衫,机洗不好。我都手洗的。”
方至柔觉得自己完了,这男人喜欢穿衬衫,符合自己的审美。手洗衣服,符合老妈的要求。这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竟有这该死的魅力!她忍不住在内心发出了os 。
断断续续聊到快十一点,陈麦和方至柔互道晚安后,结束了这一天。
翌日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陈麦又一次经过了那堆脏衣服,心说今天下班一定要早点回来把它们洗了。
然而当他到达学校的时候,等待他的是一个措手不及的消息。
徐晓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