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彦通过微信和陈麦说了案子的进展情况,还说了自己因为在另外一个缉毒专案组,所以暂时不能分出精力去帮忙找这个孩子。
陈麦看完觉得,盛彦果然是个负责任的警察啊。上次给他把身份证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还好这次找了他。等事情解决,怎么着也要请人家吃个饭。
焦躁的心暂时安定下来,校长又找他去谈话。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陈麦的脸色难看得像雷雨前的阴天。
现在孩子还没找到,等事情结束后,不管孩子有没有找到,是毫发无伤还是遭受了什么,家长都有追究学校责任的权利。到时候就是要上区教委的问题了,赔偿是肯定少不了的。
这几天的课陈麦都没有心思好好上了,他连教案都没抄就直接回家。倒头就睡,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也没心情回复方至柔那晚的微信,浑浑噩噩到了天亮。
等他胡乱在家里抓了点饼干零食赶到学校时,徐晓奇的妈妈又来了,这次没去校长室,直接在校门口等他。
“陈老师,警方那边昨天调取了监控。说他离开学校后,一路走了四十分钟,走到了光明二桥上,失去了踪迹。我好怕,我好怕啊……”话未说完,晓奇妈妈的眼泪夺眶而出,看得出因为一夜没睡,她的面容十分憔悴。
陈麦也一下慌了神,没吃早饭,低血糖又犯了。但他还是强撑着问“什么叫没了踪迹?是在桥上凭空消失了吗?”
“进桥的监控拍到了他上桥,但是出桥的监控没有拍到他出来。”
“那桥上呢?”
“桥上没有监控。”晓奇妈妈已经接近崩溃,她和陈麦都心知肚明,这意味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那个可怕的假设。
“不会的,说不定,是桥上有车带他走了,你别怕,真的,别怕,警察肯定在盘查那个时间段的过往车辆了。他们一定有办法的。”陈麦一遍遍地安慰这个颓败的女人,用手轻轻拍她后背。
一个上午,陈麦不知道自己怎么浑浑噩噩上完了课。徐晓奇的妈妈一直在学校会客室,几个校领导轮流陪着她,随时等待消警方的最新消息。
下午三点的时候,他们得到消息称,已经采访了几个那个时间段过桥的车辆司机,其中有一个司机称见过一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走在桥边上。
校方与徐晓奇母亲即刻赶往了辖区派出所,见到了那个司机。
“我那个时候刚刚下班准备回家,那座桥我每天都要经过。桥上是禁止行人通行的,所以昨晚我看到有人时还吓了一跳,本来想停车问问看的,但是我想到前面后面那么多车也没人问,我就想不多管闲事了吧。”司机有些躲避着徐晓奇妈妈灼灼的目光,似乎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去。
“那你有没有看到那孩子有什么异常行为,就比如停下来,比如看着二桥下的河面?”
“没有,在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沿着大桥走,我还在后视镜看过他一眼,也没有停下来或者干别的什么”
……
警方给司机做完笔录时,天色已黑。但案件丝毫没有进展,陈麦赶到时,一行人已经准备离开。看到校领导对他无声地摇了摇头,陈麦就知道了结果。
已经24小时了,孩子到底在哪?
这种无力感第一次侵袭全身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在之前的人生里,他一直按部就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家庭和谐幸福,学业和工作也很顺利,这还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生活里原来真的有太多的意外。
他在派出所门口蹲下来,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克制不住地拷问自己,如果那晚没有给徐晓奇请假,事情又会是怎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注意到视线里跃入一双制式皮鞋。陈麦在大学里参加过话剧社,作为道具师接触过各类角色的行头。
他茫然地顺着皮鞋一路往上,抬起头,视线好一会才聚焦。
盛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在这儿等饭吃啊,派出所过饭点了,只有泡面了。”盛彦也学他的样子,蹲了下来,和陈麦面对着面。
“你来这儿干嘛?”
“送个资料,顺便问问你那学生的事。
说到这个,气氛又凝重了一点,陈麦闭上了嘴,不想说话。盛彦看他这样子,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面对面蹲着。派出所的门卫大叔看了他们好几眼。
“唉,我给你讲个笑话吧。”盛彦直视着陈麦,神情无比认真地说。
陈麦无声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对于盛彦陪他一起蹲着这件事不是很理解,他不知道这位警官怎么会这么闲。但是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问这个。
“从前啊,有个精神病院。里面有个病人,犯病的时候,他总是撑着一把大黑伞,蹲在精神病院门口,谁劝他都不走。有个医生很想弄清楚他疾病的成因,于是,也撑着一把黑伞陪着他蹲着,一连蹲了两天。那个病人终于对医生说话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盛彦的目光里有露出孩童般天真的期待。
陈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
“他对医生说,诶,原来你也是一朵香菇吗?”说完,盛彦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简直要笑出眼泪。
陈麦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们……也很像……两朵香菇吗”盛彦的声音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陈麦这下不仅是看神经病了,而是像地铁老人看手机那个表情包了。
见陈麦一直都不笑,无动于衷的样子,盛彦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拿出了我压箱底的笑话逗你开心,你都不笑一下。太不够意思了吧”
陈麦看着他,摇了摇头,突然觉得自己像在演一出荒诞剧——等待戈多。生活真是莫名其妙啊。
“谢谢了,不过我确实没心情。”陈麦复又耷拉着头。
“来,哥哥我来开导开导你。我可以是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的。”
陈麦心说那证基本所有老师都人手必备,普遍程度就像党员必备党徽。但他还是有点被盛彦的言下之意感动到了。正好自己也没吃晚饭,不如请盛警官吃个饭。顺便问问案子接下去的走向。
等两人在餐馆里坐定,盛彦还对陈麦觉得他的笑话不好笑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曾经拿这个笑话逗笑了很多人,难道美术老师特别难搞?
陈麦实在没心情和他纠结那个无语的笑话,他只想快点聊一会儿正事。
“我现在的这个缉毒专案组案情重大,没法抽身。不过我同事,就是上次给你做笔录的那个韩培东,他明天就去城南派出所支援徐晓奇案。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盛警官,你告诉我实话啊,这个孩子跳河的可能性大吗。”陈麦终于把这个想问不敢问的问题抛了出来。
盛彦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神色一凌。他在来的路上听陈麦不得要领的讲了一通进展,饶是如此,从业四年的经验还是让他有了一个自己的判断。但这个判断可能是陈麦还有徐晓奇家人难以接受的。所以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来安抚陈麦。
“不一定,他有很大概率在桥上上了别人的车。从他上桥开始的所有车辆都需要调查,明确最早在桥上看到他的时间,以及何时消失的时间。这需要从监控排拍到的车牌中找到车主信息,联系车主调查。在找到线索前,只能一辆一辆排查下去。这是个体力活,急不来。”
陈麦看着刚刚被端上来的蟹黄小馄饨,竟然都没了胃口。盛彦说晚餐随便吃什么,陈麦真的就带着他来自己平常吃小馄饨的粥铺了。放在平时,陈麦是个极重社交礼仪的人,出门买个东西都能说上好几句谢谢,比如对环卫工阿姨、超市员工、收银员等。这会儿他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吃这件事上,事实上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今天早上没吃早饭。
以后有机会,一定请盛彦吃顿好的。他吞了一只小馄饨下去,有些烫,划过食道带着一股灼伤的感觉。
盛彦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吃着鸡蛋煎饼就皮蛋瘦肉粥,倒也有滋有味。干一线刑侦有时通宵蹲点抓人,饿几顿是家常便饭,有的吃就不错了。他想到前几天在专案组通宵开会的时候吃的几桶泡面,就觉得眼前的普通小吃简直是山珍海味。
“看不出来,盛警官你还挺好养活。”陈麦露出了今晚难得的一个笑容,神色有些放松的他在粥铺暖黄色的灯光下,更显年轻了。
“还行,过得比较糙。有烟就行。”
“还是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我爸三十年烟龄都戒了。”
“不抽烟,办不了案子。你是没去过我们大队的会议室,三个小时的会下来,里面简直可以拍西游记王母娘娘的天宫了,烟雾缭绕得天花板都看不清。”见陈麦显然不信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你别不信啊,下次带你去见识见识。”
陈麦心说我没事跑你们公安局去干嘛,想了想徐晓奇的事,还真有可能要去,只好硬生生把话吞下了。
吃完饭,盛彦开车把陈麦送回了住处。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楼道里快要消失的时候,他忍不住喊了一声:“陈老师,别太自责了。死生有命!”
陈麦一听愣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对着盛彦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两人就在这如水的夜色里,沉默地站了几秒,他向盛彦挥了挥手。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