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一踏进山门,忽然就有人慌慌张张拦了我的去路:“小师叔,大事不好了。”
我认出这是五师兄的嫡传徒弟,吨位虽与他不相上下,却是只灵活的胖子,此次幻境考核交由他全权负责,我就没哪天见他的嘴巴消停过。
他油腻腻的大掌被我一竹子挑开,我搔首望天:“我说师侄啊,你那么凶悍,就那几根豆芽菜能搞出什么大事,别一惊一乍,你师叔我膳堂里蹭的咸饭还没吃上呢,有事赶紧的!”
“小师叔,真出事了,幻境那传送门不知叫谁弄坏了,我发誓与我无干,我不过啃了两只鸡吃了三碟牛肉两碟水煮花生打了个饱嗝,打了个盹,醒来就那样了。”小胖那张圆脸上五官几度纠结在一起,已经吓到不知所措。
想想我都多久没开过荤了,顿时笑问道:“你师父平时伙食不错嘛,你替我问问他还收不收关门弟子呗。”
小胖子一脸横肉郑重其事道:“小师叔,我就是师父唯一的关门弟子。”
我收了笑意,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子,肃然道:“噢,那这个事情可了不得了,你说你个小胖子也忒不让人省心了,这个门是可以随便说坏就坏的吗?”
小胖子欲哭无泪:“小师叔,那怎么办?”
“这个,门坏了你找懂这一行的维修嘛,再说这也不归我管,你拉我去能做什么,把门拆的更彻底吗?”我从他身旁转了一圈,闻到烤鸡的香味嘴馋,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个开小灶的师父?
看看把孩子饿的。
“是大师伯让我来找你的。”他被我吓哭了。
我本来还想再吓唬吓唬他,听出这是师兄的意思,双眉一挑:“走吧,还愣着干嘛。”
待我赶到时那虚空凝结的门已经变形,空中的口子正在逐步缩小,所有弟子林立在外,我从没想过幻境之门有损毁的一日,一旦口子闭合,那时谁也不知道幻境究竟会飘向何方。
“师兄们人呢?”师父闭关不出,如今宗门中也只剩下大师兄五师兄二人。
首座大弟子躬身向我回禀:“小师叔,大师伯五师叔入了幻境救人,命我弟子众人在此守候,防止……”
“若是半个时辰后我们还未出来,立刻去请宗主。”来不及听他说完,我御竹而入,幻境历来用在弟子资质考核,其中多是迷雾幻象,并无实质伤害,但谁也想不到会迷失何方。
我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的时候并未显现什么幻境,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一片雪白,大概是那时没有修为且父母俱在,天真无忧,所以师父对我颇为满意,这才充当了关门弟子,否则老头铁定随便指个师父给我交差。
我一进入幻境中翠竹便化作了飞灰,云烟翻滚,天地一色,我几乎辨不清前方,术法也不得施展。
一时间东西南北难分,我弱弱的呼喊:“月桑师兄,你在吗?”连唤五六声无应答,我想他是听不见的。
白雾随风,升腾的雾气幻化成古道青石,转眼之间雕梁画栋,琪花瑶草俱在。虽沾染风霜斑驳,却格外清晰,我一步一步前行,明知是假,仍愣在当场,苏府就在我眼前,这是我心中逃不脱的迷障。
我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而入,黑夜一道惊雷忽然炸响,暴雨突降,一团小小的黑影抱住我的大腿,嗫嚅道:“阿姐……好怕。”
我吓得退开数步,踉跄跌滑在地,在又一道雷闪过后看清他的面容,孩子苍白的脸上一道道狰狞血迹犹在滴血,被雨水洇湿的衣裳处处猩红,他是苏焉,那个小小的五岁的孩子,他抱住了我的小腿颤抖不已。
“阿姐……救我,救救我……”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却模糊不清。
我俯身他握住纤细莹白的手腕,紧紧拥住了他,热泪披面,都是我不好,如果爹娘没送我来神霄宗,他就不会失踪,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块。
“阿焉……”我很想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以后都不愿与他分开。即便这是假的,可我不想苏醒,我若醒来,他就不在,只有梦里……只有梦里他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我抱着他步入大堂,一路上奴仆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握着屠刀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司徒烈。飞溅我脸上的血珠,停于堂前的棺椁,跪坐我身前失去生机的母亲,无不像极了当初那日。
整个大堂为一团死气笼罩,苏焉埋首在我颈窝瑟瑟发抖。我与他相望无言,他手中的刀已经劈了过来,我险险避开,却有些迷惘:“司徒烈,连你也恨我?”
不要恨我,我其实也不想伤害你的父皇,可他冤枉杀害我爹,我不可能一声不吭,那我枉为人子。
“苏淼淼,你害得我家不成家,国不成国,我怎么不恨你?”少年面色惨白,刀上有血珠滚落,握刀的手那般削瘦却坚定。
我不知此言何意,但我应该感到羞愧,从头到尾我都在欺骗他的真诚,连那些关怀都出自几分算计,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资格求得别人原谅。
那刀劈到我的肩头,沉重得我稳不住脚跟,双膝跪地,仿佛大山压在我的肩头。
“我没想过能得到你的宽恕,也不会作无用的狡辩,但愿这样你心头的怒火能消减一些。”想想这五年,我眼里只有杀掉狗皇帝这个念头,日日夜夜不得安稳度日,实在太过折磨,我不愿他也落入这样的仇恨之中。
司徒烈该是我所见过的那样骄矜,他是尊贵的小王爷,我不能眼睁睁见他如我一般为仇恨所累,他虽然不讲理,但心眼并不坏。我在重重压迫之下喉间涌出血液,脏腑疼痛到极点。
“这些年我很自责,我虽然不是个好师父,但是我想你会明白我。”
“我不明白,我绝不会原谅你。”他双目猩红如同凶兽,不再如我认识那般清冷孤傲。
我握住他持刀的手:“即便如此,司徒烈,我感激曾与你一场师徒,没有你,便没有我。没有你,我或许早就死在去漠北的路上……”时至今日,我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对他的祝福了吧。
他的模样渐渐有些模糊,我伸手摸了个空,苏焉已经不见了。
苏府顿时化作飞灰,愁云惨雾也一同消失无踪,我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重新振作一番,只看见月桑师兄跪坐在地抱头极是痛苦。
“啊……”恨恨的砸拳,他的脑袋几乎要镶入平整的地里。
我晃了晃他的身躯,从不知道他竟也有自己的心魔,而且严重到这种地步,一时焦急万分:“月桑师兄,你快醒醒。”
他听闻此言忽然定住,睁眼来瞧我:“你在就好,你在就好!”那双通红的双眼看得我有些害怕。
我点头,同他御剑,原来施术还是可行,只不过我不行而已。
落剑处,几位新弟子嚷嚷着要离开,五师兄不见踪影,一打听才知道还有个新弟子没有找到,我在人群中瞄了一眼,发现是那倒霉的姓于的于大少爷,直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又是这个可恶的事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