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恰有郎骑竹马来 > 第38章 绮梦
  月黑风高夜,我放司徒熏进了王府地牢,他与那刺客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历时达半个月,废立太子的旨意刚刚下达,百官声讨不休,毫无意外都是个好字。离心离德,可见他的人缘极差。

  少数皇后的耳目象征性的挣扎几下,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大家都在琢磨皇帝的心思,但皇帝的心思,岂是臣子能随意窥视的。

  我私以为,喜欢豺狼,又没有驯兽的手段,必然是走向了末路。

  天气燥热,冰镇的瓜果既可口又解暑,我在凉亭吃瓜赏花,心情极佳。

  对面石凳有人欣然落座:“姑娘好惬意。”

  我望了他一眼,将瓷盏推了过去:“人生苦短,还不许及时行乐吗,尝尝吧。”

  “姑娘是府里头的贵客,不敢逾矩。”清瘦的脸颊笑起来十分憨厚,隐约露出几颗瓷白的牙来。

  我笑得很无奈:“既然有胆子跟我坐在这里,谈什么逾不逾矩。”还挺会装蒜啊。

  “柴胡认罪了,我心中很痛快。”他笑时脸上露出了几分狡黠。

  “恭喜你大仇得报,以后还在府中任职吗?”

  “无处可去。”他说。

  我继续埋头啃瓜,除了敬王府,其实我也无处可去。

  永安城前所未有的寂静了三日,这几日我为寻甜食,将城内大概逛了个遍,因为落了阵小雨无处躲避,这才湿漉漉的回府。

  我在宜水院窗外没见到人影,回到自己院子发现司徒烈只身一人坐在秋千上晃荡,神色漠然。

  我三两步跑到他身前,笑成朵花:“不高兴啊,有心事么?要不要说给为师听听。”

  他别过脸不理睬我,两三缕湿发紧贴着脸颊,肤色如雪,薄唇失色。

  “坐了很久吗?肯定是在等我吧!”我掏出一块干果塞进他嘴里,这还是我拼了命护着,才侥幸没有被淋湿。

  “哼。”他再次别过脸,抿了抿唇瓣。

  我对这孩童般稚气的行为感到无可奈何,又塞了两块蜜饯,可怜兮兮道:“一点面子也不给?”

  他语气淡淡:“你前些日子到天仙楼去了,对不对?”

  我默默点头,实诚地回答:“嗯,我还和司徒熏算计了太子,毕竟他是你的兄长,你生气了么?”

  他忽的起身摁住我的双肩,语中带着凌厉:“四哥并非一般的人,以后别一个人去见他。”

  “……嗯?好。”我微微颌首,他竟不是因为我算计太子而生气,那是为何恼怒呢?

  “不许糊弄我,本王什么都知道!”

  “嗯,知道啦。”得了我的承诺,冰凉紧绷的身躯这才稍有舒缓,仍然紧紧摁住我不放,我说,“你现在还不能沾水,别胡闹了,快回屋吧。”

  “原来师父是在意别人死活的。”他忽然松手,清眸望进我的眼中,幽怨的神色似乎凝结了周遭细雨,我的心神一滞。

  “这话从何说起?”就算我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该来的事终究躲不过。

  “太子在狱中悬梁自尽了,你难道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半点难过也没有。

  我有些惊讶,随后笑:“所以嘛,你说这牢房好端端的,装那么多房梁做什么。”

  他又说:“有人从他口鼻中发现了微量的洗髓散,我问过冷先生,那是种令人神智失常的粉末,日积月累才可能有的份量。”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继续说,“虽然我不喜欢他平常的作为,但一开始我就知道刺杀的事与他无干,你不是这样是非不分的人。”

  纵然我已经料到事态后续的发展,却没想到一切来的这样快,更没想过他会将一切摊开明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尽管他想告诉我太子也是受害者,可现在我只认同一件事,他一样也是施暴者。

  那天的细枝末节我记不清,也不愿去想,只记得我去见了太子最后一面。

  他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悲,似乎不受废黜一事困扰,更不介意自己已成阶下囚的事实。

  “看来太子爷在牢中日子过得也挺滋润。”毕竟曾是一国太子,毕竟他的身后还有皇后,翻盘也不是不可能,狱卒自然不敢拿他怎样,依然好吃好喝供着。

  “当年我本该流放漠北,太子爷却将我转赠给了司徒烈,我从不认为你是那种有心肝的人。”我坐在他身旁的草垛上。

  “你恨我理所当然,不过本宫从前承过苏詹的情。”他的话不多,那句话我的印象却最为深刻。

  也对,倘若我真的留在敬王府,活下来的机会比任何地方都大,谁会在意我这样的小角色。

  雷声在耳边翻滚,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寂静:“司徒烈,一开始我就说过了吧,我是一个为了仇恨不惜沾满鲜血的人,我们从不一样。你所需要的,是善解人意知书达礼的妻子,我不会是那种人。”

  修长的指骨紧紧的扣住我的双肩,近乎嵌入皮肉,他几近崩溃地朝我怒吼:“苏淼淼,你要怎么做都可以,但那个人可不可以是我,陪在你身边的人可不可以是我!”

  “别闹,我承认你是个很好的徒弟。不过不要误会,我与司徒熏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我握着利刃,谁靠近都会受伤,我不想伤了你。”一滴雨珠落在我眼中,氤氲了夜色。

  从前我想将太子碎尸万段,认为这样才够痛快。但后来我发现声名狼藉足可将一个人轻易摧毁,若我只须稍稍推波助澜便可实现,那么他是死是活我可以不那么在乎,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

  他问:“如果你握着刀刃,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同?”

  倾盆而至的雨幕模糊了天地,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天色晦暗,他已经在湿衣中泡了很久很久,终究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昏厥在我怀中。

  两个人如何能共使一把剑,我在想,大概还没有谁能契合到那种地步吧。

  步入宜水院我才知院中早就一片狼藉,各式瓷器散碎混杂早看不出面目,黑白玉棋子散落一地,书案交椅接连掀翻,早就枯萎的花苞旁是几本被水渍浸湿的古书,连他最常用的杯盏也没能幸免,幽暗的光芒来自我脚边一颗破碎的明珠,可见主人有很大的火气。

  好在室内依然温暖,我放他到榻上,率先脱了他的外袍,命人去请郎中。管事老头一脸阴郁的盯着我,最终选择默默的守在一旁。

  发白的伤口触目惊心,结痂处重又裂开,我不忍再看,直等到大管事送走那位怪脾气的冷先生,我前所未有的焦躁起来。

  司徒烈苍白的五官骤然间扭曲在一块,应是忍不住痛了,他似乎从小到大特别怕疼。

  我轻轻扣住他的掌心防止他误伤自己,又拂去他额间的冷汗。第一次有这样一个特别的人,我将之放在心尖,不愿其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其实,只要他安然无恙,我可以不在意他父亲铸就的血海深仇,只要他安然无恙,我也可结束与司徒熏的交易合作。

  “淼淼……好疼……”突然听见他昏睡中唤我的名字,像是撒娇,像是呢喃,我不知所措。

  过后我失笑,换了怀琴带来的裙裾,能在人毫无意识的时候仍被惦念,那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也很幸运。

  他在疼痛的时候会想起我,我该说什么好?

  “淼淼,姜汤备好了,还有……”怀琴来唤我。

  “怀琴,我想再静静的陪陪他,你先回去吧。”

  我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苍白,却怕扰了这份宁静,于是隔空描摹他的眉目轮廓。

  我不懂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喜欢上我。可我知道他画上的女子是谁,从第一眼便知道。

  我将掌心紧紧贴合他的掌心,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只手掌已经比我大上许多,宽厚的,冰凉的,我所喜欢的。

  一块玉环缓缓自他袖间滑落,我轻抚其间熟悉的纹路,犹带迷惑。

  那人眉眼如画,我低下头,双唇点过灰白柔软的唇瓣。这恐怕是一场梦吧,如此美好,可梦是不能做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