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吧。”严俊伟说着先坐在沙发上。
严昭也跟着机械地坐下来。
严俊伟说：“儿子，对不起。我怎么也不想让你以这种形式知道你妈妈的事。”
严昭不说话，只是看着严俊伟。
“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们，你也长大了，现在我就告诉你吧。”严俊伟说，“其实你妈妈她离家出走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精神状况非常差。那时你们都还小，再加上你妈妈她从不在你们面前表现负面情绪，所以你们没注意到。那段时间她不敢睡觉，一睡觉就会做噩梦，饭都吃不下，还得了厌食症。我陪她去看了心理医生，进行了半年的治疗，她看上去似乎好多了，觉能睡了，精神也好了，饭也能正常吃了，我也放了心。但是没想到有一天，突然之间她就离开了。她几乎什么都没带，只带了点现金就走了。她给我留下的信里说，她一睡着就会噩梦连连，她在这个家已经待不下去了，她希望我们好好生活。”
此时打开了记忆之闸，严俊伟说起这段往事总算是能张开口了。这些话他一直压在心头多年，对谁也没说过。总算能和家人诉说这一切，虽然是年龄最小的家人，他也感到如释重负。
严俊伟讲着，严昭就静静地听着。严俊伟很少谈论姜乐，但是今天他却讲了很多。严昭虽然见过姜乐的照片，但是自从他知道她是主动离他们而去的时候，他就再也没看过她的照片。本来他对自己的母亲的记忆已经十分淡然，几年没看过她的照片，他已经把她的模样差不多忘记了。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因为他再也不想回忆那些有关妈妈的痛苦记忆。
“这几年我当然没有放弃找你妈妈。”严俊伟说，“我和你江阿姨到处托人打听，最近总算是在云南找着了，可是……”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着严昭，似乎不知该如何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
可是她已经死了吧，严昭在心里暗想。看着憔悴的悲伤的爸爸，严昭忽然发觉自己以前太不懂事。他虽然知道爸爸一直支撑着这个家很不容易，但是他一直不知道爸爸为妈妈做了些什么，甚至生他和江琉锦的气。
是啊，爸爸一直都是喜欢默默行动的人，他为这个家、为妈妈所做的，要比他想象的多多了。
妈妈的遭遇固然让严昭难过，不过此刻严昭十分心疼又要寻找妈妈又要支撑这个家的爸爸。不知怎的，严昭看着爸爸，忽觉爸爸眼里溢出的深深的悲哀像是流到了自己的心里。严昭瞬间难过起来，眼泪立即夺眶而出。
严俊伟低下了头，轻轻地说：“前几天，我们委托的私家侦探找到了你妈妈，但是，晚了一步。他找到你妈妈的时候……你妈妈上个月……自杀了。”
“自杀……上个月？”严昭睁大了眼睛。要是早几天找到她，那她就可以不用死了？她就能回来了？可为什么偏偏差了这几天？就这几天！
“没弄错吗？那真的是妈妈吗？有证据吗？”严昭难以置信地问。
严俊伟从那叠资料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严昭，“你对妈妈的样子还有没有印象？这一张，是你妈妈在她打工的课外补习教育机构和她辅导学生的合照。”
严昭接过那张沉重的照片。他终于见到了自己母亲的近照，那张照片里那个神情温柔的女人，的确很像是他家里存放的照片里年轻的妈妈。这应该是没错了，严昭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磨灭了。
没想到再见妈妈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严昭想起好几年前，他得知姜乐再也不会回来时那种期待落空的痛苦，而现在，这种感觉又开始吞噬他的心，他不禁发起抖来。
严俊伟搂着严昭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可是悲伤却像是从严俊伟的手掌心里不断传来，严昭更加难过了。
他低泣着问：“那……那遗体……”
“遗体……已经在云南那边被好心人安葬了。”
其实严俊伟无法告诉严昭是，姜乐几年来一直待在云南一个小县城里靠给人打工独自生活着，异常自闭地生活着，没有朋友，也没人照顾。警察确定她是自杀死亡，但是却没有家属可以联系，于是最终姜乐的遗体是被火化掉了。
这样悲惨的事实，严俊伟是无论如何都对孩子开不了口的。严俊伟怎么也想不通，姜乐原本是一名活泼开朗的教师，就算第一次婚姻还没维持多久就碰到了丈夫因事故意外身亡这种厄运，她也依然乐观地带着幼小的姜夜坚强地生活着。可是，这样顽强的她竟然输给了精神疾病，而且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落荒而逃。它害得她孤独凄凉的活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没放过她的生命。
其实严俊伟从来都是一个善良平和的人，但是此刻他却很恨，他不知道该恨谁，但是他就是意难平，或许该恨上天不公。姜乐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硬是被折磨到了那个地步！
父子两人正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时候，严俊伟的手机响了。
他镇定了一下，深呼了口气才接起电话。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还没走出悲伤，另一边又出事了。刚刚的电话是从姜夜班主任打来的，说姜夜在学校昏倒了，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严俊伟和严昭急忙赶去了医院，严俊伟对严昭说，鉴于姜夜目前的状况，他让严昭别把姜乐的事告诉姜夜，至少等到他康复。严昭当然答应，其实他也这么想。他对这个哥哥最近频繁晕厥的现象也十分担心，家里有一位成员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不希望其他家人再有事。
好在赶到医院后，医生只说姜夜是低血糖引起的昏厥，不必太担心。等观察两天，如果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
可严俊伟看着面无血色的姜夜并不放心，他和医生说姜夜最近已经发生了多次这种现象，于是医生同意对姜夜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当天晚上姜夜并没有醒，严俊伟让严昭先家休息，他在医院陪护就可以。他还说会给姑姑严雪打电话，让她晚上去家里照顾他。
其实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令人伤心的事，严昭知道爸爸一定十分疲劳，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可是他也知道爸爸一定不会放心让他一个孩子在医院陪护另一个孩子，他只得回家了。
睡觉前，严昭暗暗在心中祈祷，希望哥哥能快点醒来，一定别有什么大的问题，也希望上天能对爸爸仁慈一些，别让他太痛苦。还有，希望妈妈能够在天堂得到安宁和幸福，当然还有希望他们一家以后一定要幸福、平安……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由于运动会还要开一天，而严昭又没参加运动会的项目，所以八点钟才出门。他刚走进校门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他转身看了看，孟阳从不远处向他快步走过来。
“喂，昨天你看跳远比赛了吗？”孟阳一脸兴奋地说。
“看了。你是第二名嘛，我看到了，祝贺你啦。”严昭说。
孟阳斜了严昭一眼，“祝贺别人还拉着脸，我刚想谢你，这不都没心思了。”
“本来我就没要你谢。而且要不是你自己有这个能力，有技巧也是闲的。”
孟阳听了这话，乐呵呵地说：“也不能这么说嘛，要不是你每天下午陪我练习，我肯定拿不到第二名啦。”
“那正好，技巧你都会了，下一次我就不用再当你的陪练了。”严昭心不在焉地说。
孟阳觉出严昭的异样来，便问：“哎，你今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严昭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孟阳显然对严昭的回答不相信。
“就是家里出了点事。”严昭怕他继续问，于是又赶紧补充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四百米接力要开始了，快走吧，你该比赛去了。”
孟阳看了看手表，说：“嗯，是该去准备了。那我先去了，你等会儿来啊。”
“我先去教室一趟，你赶紧去吧。”严昭其实并没打算去看比赛。看晨光里孟阳跑去操场的矫健身影，他暗暗叹道，孟阳这家伙虽然学习或者遇到一些事总是爱找我帮忙，可是他也是把我当朋友才会这样吧。他为什么会想作我的朋友呢？我又不爱搭理人，又没有什么热情。
要知道小学五年级严昭因为江琉锦给他送蛋糕的事闹了一次别扭以后，他就变得越来越不喜欢和人说话，对于班级活动他也不再热心参与，于是大家也慢慢地疏远了他。他那时总是在想，难道他的性格改变了，他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吗？为什么他只是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已，大家就都变得那么冷漠？后来他渐渐地懂了。原来所谓的朋友就是这样而已，只要他不符合他们心目中的朋友的形象，那么他就不再是他们的朋友。
就这样，他也渐渐不对友谊报什么希望了。反正都是些不可靠的、没必要的东西，不要也罢，难道没有朋友就不能活？
可是，就在他不再指望友情的时候，它似乎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这个孟阳明明有其他的朋友，他也知道严昭一点都不开朗、一点都不喜欢和人交往，但是他却还总是主动和他说话。这让本来已经认定不需要朋友的严昭有些动摇了，到底该果断拒绝这段并不必要的友情，还是再一次接受它呢？
想着这些令人心烦的问题，严昭走到了教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哎？难道还有和他一样偷懒的人吗？
他走进教室一瞧，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身高和背影来看像高中部的。他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他看上去瘦高瘦高的，似乎比姜夜还要高一点。他背对着严昭，严昭看不见他的脸。
严昭敲了敲门，说：“你是……”
那个男生转过身来，严昭瞬间有点吃惊——这个男生，长得有点像大哥——不——似乎更像严昭自己！
那个男生显得比严昭还要吃惊，他们两个就这么四目相对，一时间话也忘了讲。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人走进来，严昭转头一看，正是班主任王熠，而她也颇为惊讶地瞧着他们。
“你们怎么……”她边走过来边说，“你们怎么碰到一块儿了？”
什么？难道王老师认识眼前这个高中生？严昭正一头雾的时候，王熠对那个男生说，“你先回去等我吧。”
那个男生点了一下头，就匆匆走了。走出教室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严昭一眼才离开。
王熠笑了笑说：“哎呀，没想到你们竟然会碰到一块去。刚才那个学生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其实，他是我儿子。”
他是王老师的儿子？严昭又吃惊了。
“是啊，”王熠笑着说，“或许你感觉到了吧？我对你比对别的同学关注的要多一些。今天你知道原因了吧？因为我儿子和你长得像，所以我总是会下意识地多看你几眼。”
严昭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位老师看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母亲看自己孩子的眼神是这样的。想起自己的母亲已经过世，他不由得一阵心酸。
“你怎么了？”王熠察觉了严昭的变化，关切地看着他。
严昭一瞬间感到一种他从未感受到的温暖，这种温暖和从爸爸或者大哥那里感觉到的不一样。这种温暖的感觉……简直像是妈妈的感觉。在她这样的注视下，他不知不觉就把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心事说出了口。
“我昨天……刚刚知道我妈妈去世了，而我哥哥昨天又住了院。”
王熠听到严昭这么说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包容的眼神看着他。这一瞬间，严昭觉得这眼神就是一个母亲在看她的孩子。出乎严昭意料的是，王熠站起来，走到严昭身边，一下拥抱住了他。
虽然是个出乎意料的拥抱，但是严昭并没挣扎，他完全无法推开这种似乎是妈妈的拥抱。
妈妈……现在我面前的人是你就好了。可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呢？想着想着他更难过了，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王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不知为什么，她看上去也十分悲伤，眼眶里满满地噙着泪，“其实我和你一样。前不久，我也失去了我的家人。”她由于流泪而哽咽，她把脸转到了一边，以手掩面，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悲伤看上去并不亚于严昭。
失去……应该是去世了吧？原来王老师也遭遇过这样的痛苦，严昭暗想道。突然间出现了和他有一样悲惨命运的人，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着突然无言的王老师，他虽然可以体会她的心情，但是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她。看她那么伤心，他拿出纸巾来递给她。这是他唯一想到的能做的事。
王熠接过了他的纸巾，擦干眼泪，似乎强忍住了悲伤，说道：“我和你有一样的痛楚，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她那发红的眼眶里忽然露出了坚强的目光，她两只手紧握着严昭的肩膀，“但是，无论怎样，无论怎样人都一定要争取幸福。孩子，你别以为人生很长，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后天，你的人生就结束了。趁着还有时间，别浪费时间在悲伤的事情上。”
严昭点点头。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走出教室前，她说道：“对了，我家人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连其他老师都不知道，所以刚才的事就当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对任何人说你的事，所以你也要帮我保秘。”
严昭点点头，王熠向他淡淡笑了一下，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