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终于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了。
我的性别带给奇犽的震惊似乎比我和他如出一辙的体术大得多。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晃过神来。小杰很快就淡定下来——“我就说艾夏儿身上的味道和酷拉皮卡他们不一样嘛！是不是，奇犽？”
这家伙……难道凭味道就能辨别出别人的性别吗？
我大汗也大寒地看着他们。奇犽微微摇头，用种探究的眼光看着我，说:“这下我确定你和我们家毫无关系了。我们家三代来都没有女孩。你既然执意要隐藏性别就不会蠢到用原名来考试。你真名是什么？”
我苦笑一下，伸出手与他握了握:“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名字是爱拉妮西亚·阿舒卡，不是什么艾夏儿更不是艾夏蒙特。先前骗了你真不好意思。”
“奇犽·揍敌客。你的新名字还真是令人拗口的难念。”奇犽握了握我的手，还不忘接上一句嘲讽。我有种错觉，知道我的性别之后那股莫名其妙的□□味似乎淡了不少，至少比对待男性的‘艾夏蒙特’要更加拘谨。
而小杰显然并不在意我用哪个身份哪个名字。“杰·富力士！很高兴重新认识你，爱拉妮西亚！唔……我可以叫你爱拉吗？”
我笑着摇头:“不不，现在我暂时当个男生，等出去了再那么叫我吧。”
“好吧，艾夏儿。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男性呢……？”
“因为我去年考试时被一些不带脑子的家伙烦得不行。还有，记得我之前让你们离44号远一些吗？我打扮成这个样子就是希望不被认出来。不过，显然失败了。”我撑着腮帮子苦笑道。
“啊？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严肃地看着他们。“因为我参加了去年的猎人考试，也就是第286期。”
小杰还没什么反应，奇犽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西索让二十个多考生不能东山再起，还重伤考官被赶出去的那期？！”
“Bingo！”我点点头，“事实上，我是那二十几个考生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看着他们惊讶的神色我继续说:“可能是因为考生太多，那次考试一共有九场，放眼二百多期也是关卡最多的一期了。那些关卡并不难，但是每关时间都拖得很长，刷掉的人却不多。到了第八关时候，足足剩下一百个考生。
第八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西索开始发疯，可能是发泄也可能纯粹是找乐子，总之他开始疯狂地对周边还没被刷掉的考生进行杀戮，像一个魔鬼一样一路碾压过去，没有人拦得住他。"
你见过他不用扑克杀人的样子吗？
那是纯粹凭着强壮的肉体进行的压倒性的进攻，先前一路高歌前进的实力派考生在他手下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被一拳打碎肋骨打短脊椎，有的被扭断脖子，骨血筋肉连着的脑袋垂在肩膀上。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惨白的脸上涂着鲜红口红的嘴拉成一个奇异的弧度，高跟鞋踏在满地的血肉中悄然无声，可是这地狱之毁灭的景象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颗加农炮。
“然后呢？
他找上了你？”
我点点头。那时的记忆历历在目。我还记得魔术师是如何俯身在我耳边说，“看好了哦……这是献给你一人的……只为你一人的……暴力的游戏……”，还记得这话之后我暴起反击却被轻易压制在地上这样那样……还记得我是如何被碾压进泥水里，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让他去死。
对于未开念的人来说，直面他的念压就像赤/裸的人站在冰天雪地里，而我，则是穿上了夏装站在冰天雪地里。要是平时，我可以全身而退，可是那时正是我变形完毕后的虚弱时期……念和体力都只剩原来的一半。后果可想而知。
“再后来主考官闻讯赶来，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这么强啊。”奇犽微微皱起眉头。
“嗯，记得离他，还有301号远一点。我感觉得到，他们是一类人。”
小杰苦恼地摇摇头:“那就离他们远一点好了——不过，要是他们真的为难我们，我是绝对不会退让，也不会抛下朋友的！”
奇犽听了这话眼睛却微微睁大，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触动的样子。
“那——艾夏，你是不是被打得很惨？”
“何止惨，我花了一个星期养伤，而且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那是我第一次，败得毫无尊严与还手之力。
“既然这样，你还是执意来考猎人？”奇犽发话道，“小杰是为了找爸爸，我呢，是不想做杀手。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被这问题惊得一震，我的目标？
“刚开始的动机和你一样。纯粹是想离家出走，证明自己的实力，顺便气气凯瑟琳。”我望着地上城市闪闪的霓虹说，
“可是后来，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我不仅想变强，想证明自己，更想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要考上猎人，我就会有很多钱，有正式的身份，光明正大、扬眉吐气地活着。”
我没有说完全，我想得到的自由……是找出我的变形形态是何种鸟类，是摆脱每个月变形的痛苦，是摘除背上该死的羽翼，我需要钱，但却是为了查找古书，委托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然后，自由自在地活着。
凯瑟琳也曾和我说起她做猎人时候每一次热血刺激的冒险，她说，正是因为考上了猎人，她才真正过上她自己的生活。
猎人考试是个很危险的考试，但是只有这个考试是不顾任何出身、任何过去的，即使是杀人狂、战争犯，甚至是反人类罪人，只要通过考试，往事都可以一笔勾销，成为猎人的一员。
那是一场赌博，赌上一切，为了可以改变命运的猎人证。
所以我才来到这个地方。
“你的想法和雷欧力真是充满铜臭味的相似。”奇犽淡淡道。
我不爽地瞪他一眼——这种世家少爷大概是无法体会没有身份的贫民每天为了饱腹的食物做牛做马的生活吧。
那么小杰呢？你是为了找爸爸而来，可是我根本没有爸爸，我甚至没有一张相片来回忆他，他在我的人生中根本不曾存在过。
“不对，我并不完全是为了钱来——
我要的，是彻彻底底，属于我·的·自·由！”
说出这句话的我感慨万分，可惜我的两个观众并不领情。
“爱……艾夏，你原来是因为没有身份而困扰吗？”小杰小心翼翼地问。
我绝倒……我要的是自由啊！你们怎么一个听成“我要钱”另一个听成“我要身份证”？
“糟了！”我听见奇犽低喝一声，“她没有身份！”
他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没有身份，那就是……流星街的人！艾夏，你到底为什么要伪装、隐瞒？”
我想我真的要崩溃了。
让我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我是怎么从一个雨夜醒过来遇到凯瑟琳，怎么跟随她两年冒险期间结识酷拉皮卡，怎么东奔西跑后来进入流星街，我恐怕要讲上一夜。
况且我自己都不记得七岁前的那段空白，我要如何解释？
奇犽的怀疑不无道理，这世界上对于身份的管理极严，每个出生婴儿都会立即进行身份登记，下发出生证和身份证号。只有流星街的人是无需进行身份登记的。
没有身份，黑户在世界上寸步难行，他们不允许出国跨境，不允许工作，不允许乘坐交通工具，不允许住旅店，没有一切经济来源，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我到猎人考场来，就足足走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横跨大海的结果。
我没有身份却不是流星街原住民，那么我从哪里来？凯瑟琳是从哪里捡到的我？她捡到我之前，我过着怎样的生活？
该死，我总不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或者从哪个黑洞里跳出来的吧？
要么是个克·隆人？否则我怎么会跟奇犽长得如此像？记得克·隆人是违法的，不过既然有了克·隆这门技术，那么肯定有人会把它用到那一方面……
这个想法使我无端端生了一身汗，冷的。
我向他们简单解释之后去餐厅喝水。路上，奇犽的分析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他的表情有种稚气未脱的严肃——“误会了你真不好意思。艾夏，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可是你自己从没想过吗？你七岁前的生活全无记忆，可能是采取了特殊手段；你养母带着你全世界旅游，可是几乎都往大森林或者大沙漠里钻，最后甚至跑进流星街——依我看来，这样掩饰行踪的‘旅游’，更像是在逃亡。”
他说——更像是在逃亡。
杀手世家的三男果然不一样。我六年来从没有思考怀疑过的问题，他在仅仅认识我一天之后就能冷静分析，条条道出。
那么，凯瑟琳带着我，在躲谁？
餐厅里空空的没有一个人。不能点餐，我只好饿着肚子郁闷地走到吧台前自己倒水喝。
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奇犽的分析，我手上一滑，高脚杯滑落到地上，杯口碎成放射状的尖锋 。
呃……摔碎了杯子该不会要我陪吧？猎人协会的抠门可是人尽皆知的，而且这高脚杯看起来根本不是我等庶民用来喝水的……
我忐忑地捡起杯子，手握在杯柄处，意外地顺手。抓住杯柄挥舞戳刺几下，这玻璃砸碎后尖尖的棱角当作刀子还马马虎虎。
目光落到一边纸箱里堆着的细长葡萄酒瓶，也许磨几把玻璃刀以备不时之需是个不错的主意。用念保护着，应该不太容易断。
磨了两把比较满意的玻璃刀，我把它们分别绑在双手小臂上，用衣服袖子遮着，这衣服是凯瑟琳的衣服，袖子比较宽大，外面也看不出我在里面绑了武器。
我往休息大厅走回。希望明天早上飞艇能提供早餐，人是铁饭是钢啊……
远处传来脚步声。
390号考生：“哟，你这小鬼怎么浑身是汗！”
391号考生：“喂，你妈没教你撞到人要道歉吗？喂！……”
血，鲜红的血，带着温度从390号考生那切口整齐的脖子上喷射出来……他的头还被抛在空中，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刚刚下意识的开启了“凝”，奇犽徒手斩落两人头颅的动作像慢镜头一样清晰。
391号考生的睁大了一只眼，看着他的另一只眼和他被斩落的一半头颅是怎样掉落在地上……他在前一秒还不曾想过这一生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是一个“喂！”
血从他们整齐的切口处大量的喷涌出来……血的腥气在空气中渐渐弥漫……
银色的刘海下，奇犽残忍邪气地微笑着，仿佛每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正太学大人耍帅…… 他尖锐狰狞的指甲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的血腥……
我惊得顿在原地，下意识地开启“绝”，努力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十二岁男孩作为杀手世家三男的阴暗一面。
如此的满不在乎，如此的轻松悠闲，仿佛切下的不是连着筋肉骨血的头颅而只是路边采了朵花。
如此的，漠视生命……
奇犽小小的身影渐渐走远，银白色的头发在黑夜中仿佛月光……少年纤细的背挺得笔直，双脚落地无声，如同一只小猫……
要不是面前鲜血横流的一地碎尸，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噩梦一场。
我从阴影中慢慢走出，微微发着抖，走到那一地碎尸前。腥气冲天，血流满地，残酷而真实地提醒着我:这是时时刻刻都会失去性命，时时刻刻都在以生命做赌注，时时刻刻面临致命危险的世界！
没有人会同情死者。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从来不曾对谁温柔。
我一路魔怔般走回大厅，奇犽小杰都不在。其他考生都睡着了，西索还在叠扑克塔，集塔喇苦也不在，但我此时连怀疑都没力气。我缩进一个角落，蜷起身体，痛苦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