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天亮得晚些,藏书楼门前负责打扫的玄鉴宗弟子,正忙着扫去一夜的积雪。

  云寒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哈出一口气来,白雾消散在空中。

  “吱呀——”

  藏书楼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离早课还有一个时辰,这时候的藏书楼还安安静静。但是云寒还是轻手轻脚的数着书架,“一,二,三......二十一。”

  云寒推来梯子,继续捡起昨晚没看完的书。

  天有些冷,云寒修为不高,只能扛着,寒气顺着袖子,领口,就往身体里钻。

  云寒这名字是三长老给取的,三长老是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冻得就只剩下了半口气。

  三长老说云寒骨子里的性子冷,就随着自己的姓给他取了个寒字做名字。

  天生怕冷,却偏偏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人人都听了三长老的话,以为云寒就是块捂不暖的石头,都不理他,云寒呢,从小便是一个人也不知该怎么与别人相处,正好乐得自在。

  后来,他被遣来了藏书楼,就做个整理书籍的小弟子,云寒过的也就更自在了。

  别人不理他,他便整日与书待在一起。

  昨日看了本讲用灵力治愈调理的书,今日又捡了本论述道法理论的书,只要是书,不论讲什么,有什么用,云寒都看,一看就埋进去,一看就是一整天。

  “啪嗒。”

  有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

  云寒被这声音惊扰,抬起头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书架后走出个湖蓝色的身影,鼻梁上还夹着个水晶片。

  云寒认得那个水晶片,据说是蓬莱岛上最好的匠人做出来专门用来看书的小玩意,而带着这个水晶片的,好像是玄鉴宗上管事儿的弟子。

  云寒搁下书。

  明明是在看书,却有种偷偷贪玩被母亲发现了的感觉。

  顾念修弯下腰捡起落在地板上的书,说了声“抱歉。”

  云寒抿了抿嘴,没说话。

  顾念修本想离开,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说道:“你不是已经是小师叔的徒弟了吗,藏书楼整理书的杂事你不用做了。”

  原来顾念修以为云寒早起,还是来整理书籍。

  云寒用手摩挲这书脊,“不,不是,我,我是来,看书的。”

  逆着光,水晶片上映着着一片白晃晃的烛光,云寒看不清他的眼睛,立即低下头来。

  云寒觉着带着有些不自在,眼前这个,该是玄鉴宗是顶有地位的弟子,说白了就是个管事的。从前在藏书楼使唤他的师兄见到这人也是点头哈腰的,此刻与这样一个“大人物”待在一起,书也看不下去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书架,却像隔着整个世界。

  顾念修“唔”了一声,就埋头去看手上的书去了,自言自语了一句:“《樊城纪事》哪里去了。”

  “你是说那本清尘道人所著的那本吗。”

  顾念修停了脚步,抬头望着梯子上双手不知道该搁在哪里的云寒,点了点头。

  “那个,好像在九号柜最下层。”

  顾念修按着云寒说的去翻找。

  云寒看书不是,不看也不是,琢磨了半天,走下梯子来,跟在顾念修的身后。

  书架上书多,顾念修开始一本本的翻。

  云寒记性好,寻着记忆,从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扒出一本书来,封面上写着“樊城纪事”。

  “可是这本。”

  顾念修点点头,接过书来。

  “谢谢。”

  云寒怔住了,从没人给他说过这句话。

  “什,什么?”

  “我说谢谢。”

  云寒一紧张,双手更不知该放到哪里。

  顾念修推了下鼻梁上的水晶片,“我说谢谢,表示对你帮助我找书一事的感谢,你可以回我,不客气,或者,不用谢。”

  “不,不用谢。”

  顾念修冷着脸点点头,拿着书走了。

  云寒待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忙装着翻书的样子,其实已经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了。

  走了没两步,顾念修突然停了,“我还有两本书要找,能麻烦你一下吗。”

  顾念修声音不小,云寒听见了,却没反应过来。

  顾念修又重复了一遍。

  “能麻烦你再帮我找两本书吗。”

  云寒这才反应过来,是同他在讲话。

  转过身冲着顾念修连连点头。

  “你叫什么。”

  “云,云寒。”

  “我叫顾念修。”

  “嗯,嗯,见过很多次,不,就是,以前经常藏书楼,看见你。”

  “藏书楼你很熟吗。”

  “还,还可以。”

  “这么早来读书。”

  “嗯,喜,喜欢。”

  “喜欢什么书。”

  “瞎,瞎看。”

  “修炼如何了,小师叔准备教你什么。”

  “我,我资质,不好,师尊,没说。”

  “没说么。”

  “不不不,师尊人很好,只是我,还未炼气入体。”

  “说话挺好的,不必紧张,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没,没有。”

  “这些是我要的书,这些是给你列的。”

  “给,给我列的?”

  “读书也要有顺序,由浅入深,由简入繁。”

  云寒接过顾念修递来的纸条,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了。

  “一些基础的道法知识,能帮你尽快炼气入体,推演之术与阵法相关的法术对灵力要求程度较低,适合你,你可以多看看。”

  云寒拿着那张纸,手上出的汗,打湿了纸张的一角。

  “不乐意看吗。”

  “不,不是,高兴,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

  “既然高兴,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愿意愿意,干什么都行。”

  “今日我在整理资料,要翻许多书,劳烦你帮我找书了。”

  “好,好的,没问题。”

  “谢谢。”

  “啊。”

  “我说谢谢。”

  “啊,啊,哦,呃,不,不用谢。”云寒说完,拿着纸快步的转头离开,去一本本的翻找着顾念修要的书。

  -

  那是云寒在玄鉴宗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每日在藏书楼里。

  他,顾念修,还有书。

  -

  在外面云寒还是受尽了欺负。

  早课时候会偷偷笑他,把堆积的杂货留给他,会给他起无数不堪入耳的外号,会将他与他那修为不高的师尊合在一起骂。

  一个入门多年可竟然还未炼气的仙门弟子,自然是连抱怨都权利都没有。

  顾念修说出了什么事,他可以帮云寒。

  但是云寒不愿意。

  什么都好的顾念修,哪里能有一个像他这样一无是处的的朋友。

  -

  云寒炼气那日,下着大雪,翟萧都冷得躲在住屋里打瞌睡了,顾念修却在地宫外等了一整日。

  云寒从地宫出来的时候,第二日的天都快要亮了。

  顾念修的肩上,头上,眉角上,都堆了一层白白的积雪,云寒笑着走上前去,替他拍落,笑着问他。

  “你看你,像一夜白了头一般,不冷吗。”

  “还好。”

  “我笨,连炼气也要这样久。”

  “那我该在屋里等你。”

  “那还是算了,我比较喜欢看你现在这样等我等白了头的模样。”

  “送你的。”顾念修从身后拿出来一个用白色丝绸好好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萧。”

  “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了。”

  顾念修本想说,我喜欢听,这是犹豫了一下,说不出这样腻歪的话来。

  “我见你最近看了两本古谱。”

  “可是那是古琴的谱子啊。”

  “咳咳,”顾念修干咳了两声,“那是我疏忽了。”

  顾念修本想把萧收回去,但是云寒却笑着跟他耍赖,“诶诶诶,送都送了,你还想拿回去啊,不行,送了就是我的,我再去找两本萧的谱子来不就行了。这萧可真好看。”

  “喜欢就好。”

  “从此后,我也算是个有脸面的仙人了,谁再欺负我,我便要打回去。”

  “是。”

  “虽然我这才走了第一步,但是我肯定会越走越远。”

  “走去哪里。”

  “不知道,但是我肯定能走很远很远,我要学世上最厉害的法术,变成世上最厉害的人,这样便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好。”

  -

  有的时候云寒也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让他撞到那件事情,他现在会不会不会过得这样糟糕,颠沛流离不知该在哪里落脚。

  或许也能自由自在的当一个不用思考今夜该住在哪里的弟子,有一个温柔的师尊,有一个知心的朋友。

  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无法看透的朋友。

  翟萧不知道的是,云寒比他更加怨恨玄鉴宗的叛徒。同样也不知道,其实在云寒的眼里,翟萧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尊了,让云寒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并不是他。

  -

  三条街。

  云寒笑着冲翟萧说道:“你帮我一个忙,我告诉你想知道的。”

  翟萧问他:“什么忙。”

  “三条街里有一本书,书里记载着一个秘术。”

  “什么秘术?”

  “这个秘术,能让人白骨生肌,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不可能!起死回生乃是逆天之法,万物遵道法而行,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秘术,简直一派胡言。”

  云寒笑着看翟萧,“师尊,怎么不可能,世上是否真有起死回生之术,你不该是最了解的吗?”

  翟萧又一次在这个人的面前,慌了神。

  是啊,翟萧难道不是最了解的吗,他可是重生了整整七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