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因维尔利精心的看护，伊莱的感冒彻底痊愈，眼里又恢复了以前的神采，整个人精神奕奕，活蹦乱跳。
这股活蹦乱跳的劲儿一直持续到周三拆了绷带。
维尔利一根根捡起散落的绷带，上面几乎不再有血污的痕迹。
“能走吗？”维尔利问。
“我能行。”
如同要证明自己的话，伊莱一瘸一拐向前走了两步，还跳了跳。
维尔利见状也放弃了过去扶的打算。
伊莱慢慢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被维尔利牵到院子里走了一圈，除了有些跛脚，已与常人无异。
伊莱飘飘然起来，提出想出门走走的请求。
维尔利干脆利落地驳回了。
“为什么？我现在也跑不了。”伊莱很是不满。
维尔利无奈：“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伤口刚愈合又想让它裂掉吗？”
伊莱不服气道：“我在客厅和院子都走过一圈了，没出什么事。”
维尔利好笑地看看伊莱那只刚复原的腿：“那是因为走的路程很短，在你左腿的负荷范围内。”
“好了，今天还有件事，你来试试这个。”
维尔利说完就把伊莱拉回了屋里。
桌上有一个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的包裹，不过巴掌大小，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维尔利用剪刀拆开包装，取出包裹内的物品——一只黑色的小瓶子。
昨晚他收到了朵尼雅的试用报告，使用过这种止泪剂后，科林身上暂时没出现什么副作用，朵尼雅前前后后用洋葱测试了不下三十来次，止泪剂都完美地抵挡住了科林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
据科林本人描述，想哭的时候除了鼻子特别酸外，眼睛没有太大的感觉。
维尔利听了报告，自然要喜滋滋地给伊莱用上了。
拧开瓶盖，维尔利用扇闻法（这里为什么会有扇闻法）嗅了嗅瓶内，没有闻到特别的味道。
倒出一点在棉签上，发现这种药水也没有颜色。
“这是什么，喝的吗？”
伊莱走过来，从包裹里拾起另一个相似的小朋友，效仿维尔利的样子闻了味道。
“只是水而已？”
伊莱歪了歪头，把瓶口送到嘴边。
维尔利一惊，抢下瓶子：“这不能喝。”
“那是干什么用的？”
“你不是经常哭吗？这东西能有效防止你鬼哭狼嚎。”
“你少污蔑我，我哪有经常哭。”伊莱言之凿凿。
“哦，那……你的眼睛总是流汗，我特意给你买了这个东西，让你能免除这样的烦恼。”
维尔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伊莱看维尔利的眼神有一点嫌弃：“是你单方面不想我哭吧。”
他一哭就可能发生爆炸，维尔利怕他爆炸。
维尔利语气浮夸地称赞道：“你真是太聪明了，要试试吗？”
伊莱的确有几分动心。
这些天他认识的单词越来越多，慢慢能自己看书了，也逐渐意识到身为男性老是哭鼻子其实非常丢人。
不谈爆炸的问题，他这动不动就哭的作风，维尔利估计在私底下嘲笑了不少次吧？
想到维尔利可能会嘲笑他，伊莱就十分不甘心。
他也要做没有眼泪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且总有一天他会长得比维尔利还高！
于是伊莱重重点头：“我试。”
维尔利笑了。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一拍即合。
“可能会痒，你忍一忍。”
维尔利按住伊莱，用沾了药剂的棉签涂抹伊莱的双眼。
“好凉……”
被棉签触碰过的皮肤传来一阵微有刺激的凉意，伊莱立即闭上双眼，脑袋往后缩了缩，睫毛不住颤抖。
维尔利坚决不放过伊莱眼睑的任何一个角落，给眼瞳附近的部位全都涂上了药水，有时还把棉签探入眼皮底下的区域。
伊莱难耐刺痒，只能睁眼，随即就看到了维尔利深邃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
一脸傻样。
因为贴得太紧，两人的鼻息喷洒在各自的脸上，伊莱的脸登时变得火辣辣的。
靠得这么近，他都能看到维尔利的肌肤纹理了。
伊莱把眼珠转向了别处。
维尔利这边的感受正相反，一想到以后都不用看伊莱哭鼻子，也不用担心家里的东西被炸飞，他就身心愉悦，喜上眉梢。
涂完止泪剂，维尔利正要直起身来，伊莱仰了仰头，嘴巴一张，冷不防地打了个大喷嚏。
维尔利只觉鼻梁上被什么硬硬的东西撞到，一阵钝痛之后，有热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他晕乎乎地摸了摸，一看，血，再看伊莱，后者直喊牙疼。
你牙疼，我鼻子还疼呢。
维尔利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鼻子去找医药箱，什么身心愉悦，什么喜上眉梢，统统打了对折。
而自从维尔利给伊莱涂了止泪剂，伊莱就感到鼻子发酸，一分钟里能打出七.八个喷嚏。
若是寻常人，打了这么多个喷嚏后早该泪眼汪汪了，而涂过止泪剂的伊莱却双眼干干，只是眼角发红，鼻头也发红。
连续打了十几分钟的喷嚏，伊莱鼻子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反而酸意倍增。就像哭不出的眼泪都化作了鼻涕，从鼻子里流出来了一样。
——噫，这形容为什么有点恶心。
悲惨的伊莱几乎要感受不到鼻子的存在了，他捂着鼻子一阵茫然，突然像是醒悟了什么，不禁诧异地瞪视维尔利。
“你是不是……”
“我没有！”维尔利大感冤枉，“你自己也同意用的！”
“是你诱骗的。”
伊莱瓮声瓮气地指责，眼里含着一丝怨怼。
他本来快对维尔利改观了，下场却是又一次上了维尔利的当。
先前的温柔难道是假的吗？
维尔利心头咯噔一下。
伊莱这表情什么意思，跟舞台剧里的悲情男二似的。
如果维尔利可以正常检测伊莱的属性，就能和伊莱产生精神连接，并将止泪剂的商品评价跟朵尼雅的测试报告截图给伊莱看。
但他不能。
于是维尔利百口莫辩了。
他没想到伊莱的反应会和科林有这么大的差异。
他找到卖止泪剂的“独角兽之梦”的网店，询问客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客服表明也许是各人体质不同，伊莱可能是对止泪剂的材料过敏了。
过敏，一个玄乎的名词。
维尔利坚定地申请了退货，并联系了村里的布兰琪医生，在线咨询伊莱的症状，布兰琪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并让维尔利带病人过去再做检查。
维尔利答应了布兰琪医生，然后看向伊莱：“你可能是过敏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阿嚏——”
伊莱话说到一半，转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的鼻子已不止是酸，这会儿都开始痛了。
“我不去，你别管我了，让我死吧。”
伊莱满眼沧桑，由内而外散发着拒绝的气息。
止泪剂的事让维尔利在他那儿的信誉再破新低。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这个穷凶极恶，丧心病狂，老奸巨猾，狼心狗肺，装腔作势，蛇蝎心肠……的人……”
伊莱在沙发上葛优瘫着，目无焦点，牙缝里挤出一个个骂人的词汇。
维尔利被怼得无话可说，感觉戏都被伊莱一个人演完了。
甚至还有点佩服伊莱短时间内就丰盈起来的词汇量。
维尔利以商量的口吻又道：“那我去拿，你在家等着，这样总行吧？”
伊莱翻身改为趴着的姿势，变得有点苍白的脸埋在沙发枕里，就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没有吱声儿。
维尔利只得和布兰琪医生说明情况，好好地锁好了门，只身前往村里的医馆，顺便让布兰琪医生帮忙看了他自个儿的鼻子。
布兰琪医生给维尔利上了药，贴了张创口贴，温声道：“你的伤势不算严重，敷几天药就行，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最近避免碰水，注意一下饮食，少吃重口味的食物。”
布兰琪是村长的妻子，性格温柔，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听她说话就像在听一首美妙的歌。
维尔利点头应是。
“那位勇者B先生如果真的是过敏，用这种喷雾应该会减轻一些过敏的症状。”
布兰琪医生找出一瓶喷雾递到维尔利面前。
维尔利道了谢，买了喷雾急匆匆往家里赶，一回家却懵圈了。
他的厨房炸了，字面意义的炸了。
伊莱，是，又是伊莱，坐在焦黑的一堆碎屑残骸里，被推开厨房门的维尔利抓了个正着。
看清惨状的一瞬间，维尔利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倒。
地上的马赛克糊糊仿佛变成一枚枚钱币在他眼前飞舞，飞着飞着就趋至透明，消散不见了。
“你又失控了？”维尔利的眉拧成了一团。
伊莱的身体抖了一抖，咬住下唇不发一语。
他肚子饿了，所以摸到厨房里想找点吃的充饥，谁知道鼻子突然瘙痒起来，打喷嚏的欲望怎么都忍不住，此后便是绵绵不绝无穷无尽的连环轰炸。
厨房被炸成这个样子他又紧张又后怕，正想着该怎么弥补时维尔利出现了。
出现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伊莱揉着自己通红的鼻子，很想哭，但一点都哭不出来。
“伊莱……”维尔利往前一步，眉峰紧锁。
看着维尔利靠近，伊莱心中一慌，赶着出声：“就是我做的！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捆起来？”
也就是说他是故意的？
维尔利心中的一点儿担忧和愧疚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滚到喉头的愤怒。
“都、都是因为你给我用那种药水，所、所以……是你的错……”
伊莱已有些后悔自己失言，然而委屈，痛楚，害怕，失望的心情一一漫上心头，让他渐渐口不择言。
“就算如此，”维尔利的声音冰冷得吓人，夹带着沙哑，“就算如此，也不是你炸我厨房的理由。”
逆着光，伊莱看不清维尔利的五官，唯见一双苍青色的眼瞳泛着森然的寒意，像极了林中潜行的豺狼。
伊莱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维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