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是漆黑不透光的綢布,扯滿天際,無月的夜,點點星子散佈在黑幕上,點亮了些許夜色。
聿亟琌在凌燁姬位於二樓寢殿的窗外喬木枝椏間靜靜躺著,守著夜。
來人踏著輕功,聿亟琌還是敏銳的發現了,他翻身一躍,正落在了來人的身前。
「谷涵,你竟捨得離開左殿,到靖翠殿來?」
聿谷涵知道自己的行蹤無法瞞得住大哥,他也明示了他的來意:「要找大哥你,能不來靖翠殿嗎?」
「找我?」分處左右兩殿,其實他們見面的機會很少,什麼事讓他特地來找他?
「今日凌燁姬請王上讓大哥出征,這是不是代表著她的野心?大哥,你真要無視她的野心帶來的危機?」聿谷涵想起了今日凌燁姬請兵剿寇,是明明白白的野心。
聿亟琌沒有要聿谷涵改口,正如他從不曾稱凌靘瑤為一聲公主一般:「我為何要壓抑公主的野心?凌靘瑤不配當一國之君,要處理政事、要逐鹿中原、要運籌帷幄,那個任性刁蠻的凌靘瑤做不到。」
「即使會帶來歧蘭國的動蕩?」
聿亟琌冷然一笑,若歧蘭國易主了,那更好:「你何以認為,我會在乎歧蘭國是否存在於這片神州大地之上?」
「大哥?」聿谷涵不明白,大哥明明是忠心的,為何會口出犯上之語?
「這歧蘭國凌王本就名不正言不順,若王上一意孤行,真要棄了公主而選了凌靘瑤繼位,那歧蘭國易主,將是不久的將來了。凌靘瑤主政,擋不下他國的進犯。」
「大哥,有時我真不懂你,歧蘭國易主了,你的公主就不再是公主了,你不在意?」
聿亟琌仰望那扇窗,窗裡是他至愛的女人,他該死的太在意了,誰都不會比他還在意,在意到放棄了一切、更背棄了所有:「歧蘭國的未來若要留在凌氏的手中,我只希望看見公主成為女王,若不是……那這歧蘭對我來說,再沒有依戀了。」
聿亟琌的話令聿谷涵膽顫心驚:「大哥,我不希望有兄弟相殘的那一天。」
「為了你的公主,你盲目了,江山交給她不是歧蘭之幸,更何況……你心心念念著的都是凌靘瑤,就不在乎伶兒的想法。」
「伶兒能有什麼想法?她是公主的隱身衛,當然也只會是保護公主一個想法而已。」
聿亟琌回想起當年,懷抱中的女嬰及幼童,如今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聿伶兒及英姿煥發聿谷涵,他只是意義深遠的一句問話:「谷涵,我問你,如果伶兒與你之間沒有這層血緣,你是不是就能看得懂伶兒的心思?」
「這個假設不會成真,我又何必費心去想。」
「谷涵,安撫不了伶兒,那後果絕不會是你樂見的,我言已至此,你好自為之吧!」
聿谷涵扣住了聿亟琌的前臂,不讓他離去,儘管他知道自己不是大哥的對手,攔不住他:「大哥,你沒有承諾我。」
「承諾?我已經承諾了,需要我再複述嗎?這歧蘭之主若是凌氏,我只接受凌燁姬成為我的女王。」
「大哥!」
「谷涵,與我去一個地方吧!我讓你知道我的決心。」
聿谷涵不解,卻是鬆開了手,聿亟琌逕自轉身,帶著聿谷涵往王宮禁地而去。
「這……是禁地!」聿谷涵見聿亟琌停在了禁地宮門前,驚愕的問出聲。
守門的侍衛見是聿亟琌,竟是一併足、一頷首,退開身子讓聿亟琌進入!聿谷涵對這境況留了心,這樣的行禮儀式,是大哥的麾下獨有的,莫非……大哥已掌握了部份王宮之中的禁衛軍?
禁地之中只有一間破敗的舊宮,不用細看便可看出曾遭祝融,這裡曾是歧蘭王宮的權力中樞,是前主聿王的王宮。
「當年的事變之中大火燒了一半的王宮,所以凌王將完好的半邊王宮重新擴大修築,這燒過的半邊,就成了禁錮一個人的廢墟。」
「這裡關了一個人?」聿谷涵跟著大哥的腳步,走到一間勉強算是沒遭火劫的宮殿,殿門口,依然是行著聿亟琌麾下獨有之禮的侍衛。
「這裡名為坤仁殿,那人便被關在這裡。」
聿亟琌點亮了牆上火把,火光映照滿室,看見了瑟縮在床上,尚未就寢的男子:「王子殿下……夜深了,該就寢了。」
被喚為王子的男子抬眼,看見了熟悉的人,終於露出了寬心的笑容,但依然是精神失常的模樣,他翻下床,跪伏在聿亟琌身前:「王子殿下千歲!王子殿下千歲!王子殿下千歲!」
「王子殿下,我不能常來陪你,你乖乖的天黑就睡好嗎?」
似是聽懂了聿亟琌的話,所以當聿亟琌扶起了失常的男子,讓他躺回床上,為他蓋好了被,將他的雙手置於被上時,他便乖乖的閤上眼,聿亟琌輕拍著安撫他,在聿亟琌的安撫之下,男子終是安靜了下來,不久後,便沉沉睡去。
「大哥,這人是誰?為什麼你喚他為王子,他也喚你王子?」
「這人是聿王之子聿曜文,他的精神失常,被禁錮在這裡二十年了。」
「他就是前朝王子!」聿谷涵曾聽說王上留了前朝王子一命,只是聿谷涵從不曾見過,原來是被關在此處。
「他一出生就被摔傷了腦子,智力遲緩,常人十歲,他才長了一歲,他終其一生,都會是這孩子模樣。」
「怎麼可能,我聽說前朝王子不但生來聰慧過人,而且自幼習武,雖然也聽說了事變之後他便失了心,但也不如大哥你說的是出生時的意外啊!」
「你見過前朝王子?」
「今日之前不曾。」
「那便是了,聽說只是聽說,你眼前的便是事實。」
聿谷涵不知道大哥為何會知道這整個王宮裡不知道的祕辛,但他無意深究,他只想知道,大哥帶他來見這前朝王子,有何目的:「大哥為何帶我來見他。」
「我要讓你知道,凌王是擁有何種心腸的人,要讓你知道,為了不應了咀咒,現在的他還介意著人言可畏,不會傷害公主,但真到了那一天,他不會心軟。」
「咀咒?什麼咀咒?」為什麼今天大哥的神情,和平常很不一樣?
「你想知道當年聿王死時,是什麼景象嗎?想知道凌王奪走聿氏王權時,是如何對待前朝之主的嗎?」
「大哥……」
「他將聿王王后強拉進寢殿,在她的夫、她的兒面前,強奪了王后的清白,滿足了□□後,又一劍殺了聿王,聿王王后不堪受辱以她的血立誓,立了凌氏王朝不過二世的血咒之後,便跳樓自盡了!」
「怎麼會?王上不是這樣的人啊!」
「你知道他怎麼對待那個當年才五歲的王子嗎?」
聿谷涵望向靜靜的躺在床上的聿曜文,失了心也好,他才能如此安穩的睡去:「他不是活了下來了嗎?」
「他被凌王下令淨身,永世為宮人,淨身後要送入王宮中當差,才發現他失常的神智,天可憐見,若不是心智俱喪,他不是終身在王宮中羞辱的成為宮人,便是會被凌王以斬草除根為由,取了性命。」
聿谷涵不敢置信的望著他的大哥!不可能!王上不可能是這種人:「不可能!不可能!」
「當年的叛變死了很多人,但不全都是為了保護王室而死的,大多數的人,都是被凌王沒有理由殘忍殺害的。」
「大哥你莫要污蔑王上,王上叛變的理由很充份,那就是聿王荒淫無道,聿王后本是他的愛人,卻被聿王強奪,王上忍辱負重就是為了復仇及奪回愛人,沒想到王宮發生了大火,聿王后沒能逃出,連聿王子也失了心,國不可無君,王上才被歧蘭所有掌有兵權的將軍推舉,成了歧蘭國主君。」
「聿王荒淫無道?你可知聿王后從未愛過凌王?聿王他一生只做錯了一件事,就是他寵信錯了人!」
「我……」
「谷涵,為奪王權,凌王連給了他萬千恩寵的聿王都能逼殺至這境地,你說,他會讓聿王后的咀咒應驗嗎?為了避免「驚世公主」的預言,必要時,他不會對我的公主心軟,公主是我的愛,就算背棄了一切,我都會護她。」
聿谷涵一直以來的認知,被大哥顛覆了,他只是跟著大哥轉身,無力的走出禁地。
「大哥……這該是祕密,你如何得知的?」
「你忘了我們的出身?我們能得以進宮保護公主,就是我們都是王宮戍衛監長大的孩子。事變發生那時,你還小、伶兒才剛出生,但我已有記憶了。事變發生時,王宮內就是一場大屠殺,我抱著你及伶兒,躲在櫥櫃之中才逃過一劫。」
戍衛監,王宮之中收留失親孤兒的一個機構,裡頭的孩子以訓練成保護王族的死士為目的,是自有歧蘭王國就存在的機構,戍衛監從來只出護衛,鮮少出過能力足以為將的能人,整個戍衛監百年來只出過五個,聿亟琌及聿谷涵就是其二,而聿谷涵知道大哥的能為還不止如此,他韜光養晦的目的聿谷涵不明白,或許是為了能守在凌燁姬身邊吧!
但聿谷涵知道,他的大哥聿亟琌出可為將入可為相,絕不是只能待在凌燁姬的身邊,當一名護衛而已。
「大哥,我的公主……也是無辜的啊!」
「只要她不阻了我的公主前行的道路,我便容忍她。」
這樣的承諾,完全安撫不了聿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