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现实和梦境两个生活,蝴蝶更喜欢梦境。
梦境中她没有止鸢,没有无休止的啼哭和喂奶,没完没了的家务,也不会长久被这样束缚着,整个□□和灵魂感觉无比的疲惫。
在梦中她也不用面对庄有生。虽然她并不反感他,但也谈不上爱。
他们不用这样奇怪地生活在一起,每天同他吃饭,散步,聊天,手里脑里塞满了物品清单,然后和他一起跑卖场购买林林种种的物品,塞满汽车,回家,整理。……
总之,梦里,没有这所有让蝴蝶烦恼的一切。
梦里她只是个精灵。一个自由自在的精灵。梦里她是真正的蝴蝶。
她可以飘飘摇摇站在某个黑洞洞的高处,也可以随心所欲地一跃而下,无惧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万丈深渊,她可以像只鸟一样滑翔,从高出坠落低谷,然后又一翻身直冲向天际,那种感觉不得不说一个字——爽。
她最喜欢的场景是,飘落到某个陌生人的窗口,看看里面的人在干嘛。
人其实都有某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心。蝴蝶自认也是那种具有此般好奇心的人。
以前一个人独居时,她会常常会在夜晚失眠或者特别兴奋时站在阳台上,看看风景。
城市里并没什么风景,大约所谓的风景就是别人的生活场景。
对面一楼的一家人家总是喜欢在周末大排夜宴,一大家子的人齐聚一堂,吃顿饭。当蝴蝶发现了这个现象后就会情不自禁去观察他们。
每个周末,这家人家的老头就特别的忙碌,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筹划这天的晚饭。而此时,蝴蝶通常还没有起床,并非蝴蝶睡懒觉,而是实在是太早了。
老年人的生活钟一般从天没亮的那一刻就开始算是一天。
而很多年轻人的一天到那时可能才刚刚结束。
几次一来,蝴蝶都能够分辨出他特有的那种粗犷中带点喑哑的嗓门,因为这里附近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他,都会问他:喂,今天准备烧点什么菜?
他通常会很愉快地如数家珍般告诉你,他今天一个早晨跑了几个菜场,鱼是哪里买的,鸡又是哪里买的,这些蔬菜又花了他大概多少多少。
蝴蝶很快就会被他吵醒,半醒状态中听着这隔着一层窗户,却显得分外遥远的对话。有时候就在这半醒的状态下,蝴蝶甚至就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嗯,我也好久没吃鸡了,今天就去吃次白斩鸡如何?
还有个老头喜欢种花,楼下那公共花园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他的私家庭院。他拔掉了所有物业种的花草,移植上他自己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花。
不知不觉间密密丛丛种满了。一年四季,这小院子里参差开花,倒也是相当热闹。
蝴蝶会从楼上俯看一会儿,看人家聊天,看老头种花。有一次那个老头一个人骂骂咧咧了好久,原因是前天夜里,有个雅贼偷去了他种的花。为此他心痛和不爽了好久。
不过这样明目张胆的观察人家,只能从有限的角度来看。对于每家人家的私密,一想起来,都觉得心砰砰跳。
那种心跳的感觉,就好像蝴蝶小时候上学时头一次去同学家,站在人家陌生的家门口,等待开门进入的那一霎。
她很兴奋,很紧张。
那门里的世界对她而言多么奇妙,一定充满了各种有趣的事情。
这些有趣的事情包括:别人家是怎么吃饭的?睡觉的?生活的?一家人家是怎么相处的?甚至连人家家里的那些家具都觉得格外有意思,那里面都放了些什么,是蝴蝶好奇心的所在。
她还记得有次去廖英晨家里,她很大方地想要送个小包包给蝴蝶,因为蝴蝶很羡慕别的女孩子有那样一个小包包,可以装些自己喜欢的物品。
但是爸爸从来就不肯给自己买一个,爸爸甚至都非常讨厌她一切女孩子的喜好和显现的女性特征。
当然,除了这些女性特征他无法逆天去改变,其余能改变的,他努力扼制在摇篮里。
譬如,女孩子喜欢留长发,他就剪了她的长发,剪得很短,短的就像个毛头小子。为了发泄怨愤,蝴蝶把那个洋娃娃的头发也剪了,剪成了半秃头。但是可悲的是,无论父亲怎么剪蝴蝶的头发,蝴蝶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走在马路上引来很多人驻足的目光,啧啧赞叹。但是可怜的洋娃娃却真的就变得其丑无比。
蝴蝶后来甚至会怀疑,爸爸说不定还会希望自己去做变性手术,变成一个男的,他就称心满意了。
那时廖英晨的家非常有钱,她爸爸复原回来后就一直做玉器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她家里就有好些玉器。那天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廖英晨当着蝴蝶的面,大大咧咧就打开了她父母的衣柜,在里面一阵乱翻,说是她看见里面明明有个漂亮的小包包。
虽然后来小包包没有找到,但是从大衣柜的底部翻出一个包扎着很好的一尊玉雕。她们两个看了一眼,就扔进了衣橱,这东西在她们眼里,一文不值。
去了几次之后,这种好奇渐渐化为平静,蝴蝶自己总结出来一个理论:别人家的气味和自己家的不一样。除此之外,也不过是一家人家,仅此而已。
她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但是你脚一跨进去,扑面而来的气息就让你全身产生一种排斥,这是另外一个维度和空间。
在那里,她会浑身感到紧张,不自然,看到从眼角掠过的某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听见隔壁飘来某个清脆男子的嗓音,都会让她陷入一阵迷乱。若是让她单独呆在房间里,她一定会胡思乱想,冒出一些忽然从床底下钻出一个大头鬼之类无比荒唐可笑的恐怖念头。
廖英晨是蝴蝶去过的最多的一个人的家,她家里那时可谓是富丽堂皇,每次回来都会和爸爸天花乱坠地描述一番,很是头头是道,惟妙惟肖。
爸爸就一脸嫌弃。那时的爸爸还没有评上正教授,收入也不高,总之一切都还没到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生阶段,所以非常不待见那类商人,没文化,会装蒜。
爸爸溢于言词的酸腐,让蝴蝶也很是无语。后来,蝴蝶若是每每和爸爸有不愉快的地方,想刺激一下爸爸的那根神经,就会提起廖英晨家里又如何如何了,换了大房子啦,生意赚大钱啦,爸爸脸上肌肉都会僵硬地抽搐一下,好像被火燎了下。
那个时期的蝴蝶,只要感觉爸爸被激恼了,心里就会有某种快感。
如今庄有生的这栋别墅让蝴蝶明白了什么叫做囚鸟。
囚禁她的并非这别墅,也并非庄有生,而是她自己。
她如今因为懂得了一个女人到了一定岁数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和欠下的债负责,所以纵然是粉身碎骨,她也会毫不犹豫一头跃下。更何况如今并非要她粉身碎骨,只是需要她囚禁住自己这颗贪妄不安,浮游不定的心。
当年范凡留不住她的心,她也明白庄有生其实也没那么强大的磁场能够吸附住她,而她没想到的是,真正拴住她的竟然是止鸢。
如此小的一个人儿,他身上拥有着绝对的磁场和附着力,死死困住了她。
面对他这个男人,她没得选择。
虽然她多么渴望,从这个古堡般的别墅里狂奔出去,重新过起属于她的生活,自由,随性。而如今,她既不能随意外出,也不能访客,不能外出工作,甚至是去看场电影都成了某种奢望。
为了他,每天她只能喝白开水,而且必须要老实吃饭,不能节食,更不能酗酒;为了他,她已经觉得自己都不再是以往的那个自己,面目全非。不但容颜变了,身材都发福了,甚至连庄有生看着她时,都会情不自禁说:无极,你的确胖了。
蝴蝶自己清楚,她的体重从之前的四十五公斤到如今的六十公斤,足足增加了三十斤,简直是欲哭无泪。
现实的种种无奈和苦恼她也没地方去说,唯有梦境,虚幻的梦境让她释然,让她解脱,她甚至都觉得,一天如果不做梦,这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下去。梦境中她是只轻巧的精灵,快活地担当着窥探者的身份,忠诚地履行着职责,轻松地滑向过长街,鹘落般停在某个陌生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