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杜鸥下午很早就从公司离开了,他心事很重,一个人若是有心事,须得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理一下思绪。他急需让自己安静下来,头脑冷静下来,因为在父亲办公室的时候,他感觉被从头到脚洒下一盆火热的碳。
他听说明年一过完年就结婚时,的确差点跳了起来。
他说,房子还没有弄,什么都没有筹备,这样也太匆忙了。
杜海清呵呵一笑说:房子不成问题,鹰庄有栋房子是现成的,那房子作为婚房,绝对不亏了楚珺,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关于装修的事情,这房子原本就是装修好的,如今我重新请了设计公司已经在着手弄了。婚礼的事情,你和楚珺好好协商。这阵子你就多放点心思在筹办婚礼上,多和楚珺见见面,公司的事情你暂且放一放,也没问题。对了,今天你姐姐会过来,你可能已经知道这事了吧?我想着,你们也是姐弟,找个时间见个面吧。
杜海清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望着杜鸥,留意着他的表情。杜鸥强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不露声色。
果然父亲还是自己提出了这事,他也知道,依着父亲的性格不会畏手畏脚把事情隐藏。他会选择公开,毫不遮拦地公开一切。只是让杜鸥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是,行事风格一向光明磊落的父亲,怎么会还有段不为人知的当年情?不过仔细一想,这事应该发生在父亲和母亲结婚前,因为那个姐姐似乎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但是当年为何没有和那个女人结婚?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父亲对于女人,一向冷酷。这点毋庸置疑,任何女人想要俘获父亲的心,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父亲的心里只有事业。显然可能就是当初那个女人无法忍受的地方,能和父亲长久生活下去的女人,除了绝对的臣服,还是臣服,就像母亲那样。
但是时隔多年,为何突然又让女儿回国来找寻父亲了?难道她们母女过不下去了?还是觉得父亲如今是一企业的掌门,想着来分碗羹?当然,打出女儿这张牌,无疑是直中要害。
作为一个男人,杜鸥很了解自己的父亲,无论年轻时多么任性傲慢,但他确实是个责任心很强大的男人,如今面对的是自己的女儿,心态肯定不一样。这一点对自己恰恰非常不利。
杜鸥注视着父亲鹰隼般的眼睛,这双眼睛半个多世纪以来阅人无数,敌人还是朋友?没有人能在这双眼睛面前隐瞒什么。
隐瞒是种很危险的行为,有时候诚实却是很聪明的一种选择。
杜鸥很聪明,也选择不隐瞒,哦了一声,说:我是知道的,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事。
杜海清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这事。你是怎么看的?
杜鸥想了想,有些拿捏不准自己该如何表达,不过眼下不容他迟疑,就坦言说:妈妈有些伤心,至于我,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为何如今才来寻你?
这是大实话。
杜海清点了点头,背过身子走了几步,走到窗口,望着窗外,良久才说:是啊,我知道你妈妈肯定会伤心,其实当时我还很年轻,还没和你妈妈结婚,也还没有来到这里工作,我还是一个漂泊的学子,孤身在外求学。那个女人——哎,不提这些了,你好好劝劝你妈妈,让她不要伤心。你姐姐这次是陪她妈妈来这里看病,若不是因为她病的很严重,我和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我也不会知道她居然给我生了个孩子。她是个好强的女人,我也知道她其实放不下的并非是我,而是她的女儿。我和她的感情在那年就已经结束了,她选择去了国外定居,我选择重新回国,我们各自选择了一条不同的人生道路。本来这两条分叉的人生道路是不会再有交错的机会,如今她生病危重,却选择回国来治疗,你说,这是不是命运的捉弄?只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们都已经过了半百,人非斯人了。但是再见面居然到了人生最后阔别的时刻——
他停住了,显然哽咽住了。
杜鸥听得有些默然,刚想说些什么,杜海清忽然又说:不说了,我知道这事突然冒出,你和你妈妈都有些不能承受,我对不住你妈妈,你不要有心里负担,她们母女人很善良,改天你们见个面吧!有些事情我在慢慢处理,我会给双方都有个交代的!
杜鸥一言不发,杜海清情绪有些低落,似乎说到过去的那段感情让他很是伤神,杜鸥从来没见过父亲居然也有黯然的一面,他习惯了他强硬和雷厉风行的性格,今天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忧伤和消沉,语气很是低惋,判若两人,不禁有些愕然。
杜海清淡淡吐了句: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下……
杜鸥就无声退了出来。他望了眼略显沉默孤峭的背影,本来那么多的怨念,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纠结。自己到底是该恨,还是该同情?恨又该恨谁?怜又该怜谁?
从公司离开,他莫名感觉自己心里充满了压抑和沉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