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35章 赶路
  听完皇上口谕,顾骓趴着没有发话,权当默许。他对顾夜亭一直是言听计从的。

  “不行!”白雪青断然开口,“他腰上的伤至少要养两个月,如今好不容易捱过半个月,不能半途而废,绝不能赶路!”

  白雪青的勇敢和果决令其他人敬佩,童小栗和王凌云都感激而崇拜地看向她。

  皇上如刀的目光与她对视,白雪青从初次见面就从未给过顾夜亭面子,这时候也一样。她反而向前一步,冷然道:“我不同意病人在路上颠簸,这不利于他康复。”

  皇帝意味深长地目光绕过白雪青,落在顾骓身上,玩味地说道:“即使白神医随行也不行?”又道:“白姑娘与顾帅情谊深厚,若不放心,可随行进京。”

  这分明是要把顾骓和白雪青都圈回齐都,手里多捏一个质子!

  童小栗气得牙痒痒。白雪青是女儿身,不通武艺,一旦被圈进齐都插翅难飞。可无论是对顾骓、邢蓝还是自己,她都是极有分量的筹码。皇上一定早摸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皇兄是一定要我回齐都么?”顾骓连声音都变了,冰凉不带感情。他分不清楚昨夜的温柔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顾夜亭无声的施压。

  “那我跟皇兄回去便是。”顾骓放弃抵抗,轻声说道。“只是白姑娘不是军中人士,不拿军饷,不必随行。她要去哪随她开心。”

  白雪青瞪着眼睛还要开口,却被顾骓眼中的威压喝止,她第一次觉得顾骓有了大帅的样子,让人无法忤逆,于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皇帝满意的笑了,扔下一句:“明日启程”便出了帅帐。看似给帐里的众人留一点缓释的空间,实则是落荒而逃。

  他为自己卑劣的行径感到羞耻,可又不得不这么做。他的小野马就要越跑越远,再也拉不回来了。

  帅帐内。

  “我要随行!”为了顾骓,白雪青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

  “不行!”

  “不行!”

  剩下三人同时开口,最后众人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了顾骓。

  “雪青,我腰上的伤已无大碍,剩下的调理我自会注意。”又接着道:“此去齐都不同往常,凶险异常。到时候,不止你失了自由被困在齐都,童大哥与邢大哥也会多受掣肘。”

  “你入了皇上的眼,今后行走江湖也多有不便,就委屈你在军中常住了。”顾骓趴着伸手握住白雪青。

  白雪青感受到顾骓的担忧,长叹一口气,道:“你当个将军而已,打战还不够苦么,还要遭这些罪。”

  “我倒没什么,跟着我委屈大家了。”顾骓苦笑,宽慰众人,“我听话一些,你们日子才好过,皇兄他……毕竟是疼我的,你们不要为我担心。”他又无端想起昨晚顾夜亭哄他入睡的情景,那人身上善恶交织,一会冰冷一会火热,让人看不真切。

  “我是担心你的腰伤么?”白雪青看了顾骓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故事,道:“我是担心你的心病!”

  童小栗深谙其中的错综复杂的考量,一直无话。眼下北岸离不了邢蓝,自己又要驻守南岸,齐都的禁卫军也不过是戍边军的一脉,顾骓兵权在握,被押回齐都已成定局。

  王凌云一知半解,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一会看看白雪青,一会看看顾骓,终于意识到白雪青不是她的情敌。突然开口道:“那我也去齐都!”

  “小姑奶奶你快别闹了!”童小栗终于开口,“今天这事都是你惹出来的。”

  “童大哥,不怨凌云。”顾骓开口,又转而宽慰王凌云道:“你不要跟来,与我牵扯在一起太过凶险,你以后……躲皇上远一些,也离我远一些才好。”

  王凌云的眼泪又快要喷涌出来,抬手抹那积在眼眶里的泪珠子,她毕竟是个老道的商人,听了众人劝,知晓其中利害关系。只道是:“好,不跟去就不跟去。”

  “但皇上若要害你,我才不会憋着不做声!”她恨恨地说出口,只有这种时候方像个少年。

  傍晚,白雪青刚来换药,皇上像是掐着点回来,低头接过白雪青手上的药,道:“他腰伤护理之事你都教给我吧,以后我来。”他说这话时竟显出几分愧疚来。

  白雪青也不客气,先拿出一罐膏药,道:“这是治他内伤的,要配合按摩,方能作用到筋骨。”说着倒了一些在顾骓腰上,手上使力,“轻了没用,重了他疼,还得避开外伤,急不得。”顾夜亭依言学着做了,感受到顾骓随着他的手劲颤抖。

  她又拿出另一罐药粉,道:“他伤口溃烂数月,深至见骨,我刚剐去腐肉。这药粉什么都好,就是上药时会疼。”说罢她不客气地一把撒上去,顾骓咬牙将呻/吟都埋进枕头里。白雪青道:“动作要快,他长痛不如短痛。”

  “这两种药,连同汤药的方子我都会写给你,用完了你再找太医配吧。”白雪青继续使唤当朝皇帝,“若他好些了,白天不再疼,可以把汤药里助眠的药物去掉,醒着的时间便会多些。”

  “另外,不想让他今后阴雨天腰疼的话,你路上一定小心,不要让他腰部使力。”

  “好。”皇帝浅浅地应声,转头看了白雪青一眼,道了一声:“谢谢。”

  “你上次和我道谢时要可爱多了。”白雪青不客气的点破他的惭愧,又问:“他现在吃饭出恭都不能自理,这些事情我要教给你还是教给军医?”

  “我。”顾夜亭坚定地回答,他在白雪青面前总不敢自称“朕”。

  “他很不容易,你少折磨他。”白雪青走时留下这么一句。

  送走白雪青,顾夜亭亲手喂顾骓喝了汤药,又在他身边躺下。照昨晚的模样,伸手轻拍顾骓的背,想哄他入睡。

  可今晚这招却不奏效。顾骓虽闭着眼帘,顾夜亭仍能看见他的瞳孔在眼皮之下不安的翻动。后来顾骓干脆把头扭到另一边,可顾夜亭始终没有等到他均匀的呼吸。

  “少康,你不要怪我。”顾夜亭心酸难耐,知道顾骓并没有睡着,想将他按进怀里抚慰,又知他会抗拒,只好继续劝着:“明日跟哥哥回京,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圣上难道还会关心我的想法么?”顾骓气得心病又犯,此时心痛难耐,硬扛着不敢让顾夜亭觉察,精神和□□的苦痛交织在一起,他恍惚中失言。

  这句话如同打在顾夜亭脸上的一记耳光。

  我当然关心!可你又是否体谅过我卑微的私心?想留你在身边的私心?

  骄傲的皇帝几欲动怒,伸手扣住顾骓的脑袋想令他转过来朝向自己,又想起白雪青走时的叮嘱,体谅顾骓心中有气,手上松了劲。这一晚,两人耗到半夜,才终于艰难睡去。

  次日,三千亲随护送皇上和大帅启程回齐都,带了军医随行。

  童小栗去雁回城县令那给两人要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内台案、座椅一应俱全,需四匹强壮的骏马方能拉动。那本是县令的爱物,出远门必乘它,可是童将军伸手要来给皇上和大帅用,断不能不给。

  白雪青忙里忙外,把所能想到的细软都打包起来让顾骓带着,还在偌大的马车里铺了厚厚的三层锦被——顾骓一路上必然无法坐立,只能趴在上面。

  皇上亲自抱起顾帅登车,动作温柔无比,怀里的大帅一脸病容被裹在毯子里,连发髻都没梳。随行将士们见了,无不感叹皇上对大帅的爱护。只有童小栗和白雪青忧心忡忡地目送他们一行远去。

  顾夜亭仔细地将顾骓放好,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马车动起来后,顾骓便一直闭着眼,顾夜亭也不知他是真睡还是假睡,开始还端坐着观察他,手上的书一页也看不进去。又后知后觉如此居高临下地审视人,闹得两人都不舒服,于是从座椅上下来,盘腿在顾骓身边坐了。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可只要能离那人更近些,顾夜亭便受用。

  顾骓睡得也难受,车轴规律转动的声音顺着车身传到他耳中,晃得头疼。半睡半醒之间,觉察到身边的人没有退回去的意思,只好睁开眼,正好触上对方的目光。

  “是不是晃得难受?”顾夜亭小心地问他,他当然知道马车比不上帅帐舒服。

  “那我让他们再走慢些。”皇帝掀开帘子欲传令,被顾骓制止。

  “不要紧的。”顾骓虚弱地说,将小臂交叉着垫在脑袋下面,稍微隔开一点那恼人的噪音。他总不习惯麻烦兄长,更何况即使走慢些也于事无补。

  顾夜亭心中愧疚更甚。顾骓自己摸索着想舒服点的动作他看在眼里,想起曾经自己是如何宠他爱他,连家具都照着他的身高全套定制,而那人又是如何肯为自己豁出命去。究竟是如何搞成今天这般,自己竟会不顾他的伤痛,主动给他找不痛快。

  “要不,你俯卧在哥哥腿上,看会不会好受点?”顾夜亭的神情近乎乞求,此时让顾骓好过,就是让自己好过。

  顾骓下意识摇头拒绝。顾夜亭却靠着车厢的一壁坐了,舒展开修长的腿,不由分说托起顾骓的头搁上来。

  顾夜亭腿上紧实的肌肉隔开了车轱辘的噪音,顾骓耳朵里终于清静下来。他与顾夜亭数年不曾这么亲近,中间还出了那事,变成梦魇日夜纠缠,这样趴在那人腿上,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怎样?有没有好一点?”顾夜亭低沉的声音如催眠一般,从头顶传来。

  突如其来的温柔令顾骓心上的痛蓦然消失,他眼眶一热,诚实地应了一声:“嗯。”

  顾夜亭得了鼓励,顺手将手抚上怀里的脑袋,自然地顺着顾骓柔顺的头发捋到背上,一下又一下,恳切地安抚。

  “少康,”封闭的空间令人动情,皇帝脑中的理智和温情打了一架,彻底败下阵来,道:“哥哥不是有心为难你。”

  “哥哥心疼你,也想宠你惯你,不让你吃一点苦。可这世道不由人,我把你捡回来,让你姓顾,你此生就不会轻松。”

  “你太聪明,太能干,有时候让我惊喜,有时候又令我害怕。哥哥从来没有疑过你的心。可把你这么一个人放在外面,又注定集聚起能兴风作浪的力量,到那时不是你能左右的。就像我当时取李氏而代之……”话到这里他突然哽咽失声。

  “我身为帝王,要考量的太多。但无论怎样,哥哥都是爱你的,不会害你。”顾夜亭单手撩起顾骓的一缕头发,忘情地嗅闻,另一只手还在安抚着怀中人,“求你,稍微体谅一下哥哥,就算我做错事情,也不要太与我置气。”

  他只是卑微的道歉和恳求,丝毫不敢提及心中的妄念。比起日思夜想的亲近,他此刻更迫切地想求一个原谅。

  掌下的肩膀轻轻耸动,良久回了他一声细不可闻的“嗯。”

  顾夜亭感激地躬起身子,盛了怀里的脑袋,努力用鼻尖去触碰,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