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家麒端着一碗米饭,递到成钰手里。桌上是丰盛的晚餐。项家麒特意让司机去中国城带回来的。成钰却一口都吃不下。
“吃些吧,别哭坏了身子。我爹那边安顿好,我会赶紧回来。”他掏出手帕,帮成钰擦眼泪,却怎么也摸不净。他想了想又说:“我这一次会和舒玉谈离婚的事。到时候就可以明媒正娶我的朱儿了。我还想……去上海见你三哥。你说过他最疼你,他不会舍得让你总是背井离乡,一个人伤心的。”
成钰撒娇似的伏在他肩上,他肩膀上的衬衫很快就湿了一大块。项家麒拍她的后背:“我去去就回来接你。朱儿,你再哭,我的心里也不好受了。”
成钰抬起头,捧着他的脸:“你一个人坐两个月的船。我不放心。这难道就是我的命吗?被那土匪一朝看上,就要永无宁日!”
“你的命是作我的项太太,不要怀疑,朱儿。我自有法子。”项家麒又把筷子塞在她手里:“好歹吃两口。你若是病了,我怎么放心走?”
项家麒言语肯定,拼命的掩饰自己心里的那份不确定。他知道,这一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回来。他养父病重,如今家里一定不太平,而不太平的背后指使,会是他的亲生父亲。从小家里的下人就相传,他自小体弱,大夫说他活不过成年,他亲爹才把他过继给大伯。自己要死的儿子,占上长子长孙的名分,总比让他大伯从别处抱个不相干的孩子强。这么些年来,亲爹和养父明争暗斗,他借着吃喝玩乐躲出去。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没法论断,但是他心里觉得,大伯养大他不容易,没有做过什么亏待他的事。如今这次回去,亲爹不会轻易让他接手家族的生意,可是长房里几十号人,靠着他出头,他没法躲。
项家麒心里有纠结,不觉犯愣。
段成钰不是使小性的人。她知道他的难处。父亲病重,已经让他寝食难安了。如今若是自己再成日哭哭啼啼,更会让他堵心。她接过碗筷,含泪咽下一粒粒米。
胡乱吃完晚饭,两人沉默着各自收拾。成钰不让项家麒收拾那些古董。她坐在木地板上,摊开一卷油纸,把每件东西仔仔细细包好,用棉绳系上,再用毛笔写好名字,分门别类的拢好。
夜深人静之时,窗外一片寂静。项家麒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她穿了松身的棉布衬衫,深红色长裙,细细的腰肢箍得紧紧的。她坐在地上,裙子像一朵散开的花。成钰盘着头发,低着头,露出白皙得泛着光泽的脖颈。
他走过去,跪在地上,用手托住她的头。低头亲吻她的脖子。那衬衫领口松松的,他用脸探入她的颈窝,一遍遍的亲吻那朵朱砂记。
“朱儿,等我回来。我把这里买下来了,这就是咱们的家。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给成钰一个安身之处。等回到北平,多寄些钱来。他相信成钰有立命的本事。先安顿好家里、再从长计议。
四月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芬芳。窗外细雨缠绵,一阵阵温热的风吹进窗子。
段成钰此刻却闻不到花香,眼前只有药气的氤氲。她站在炉子旁,关掉火。用一块抹布垫在药锅的手柄上。黑色的汤汁被倾倒出来,苦涩扑鼻。
这是她昨天去唐人街抓的中药。项家麒咳喘了好几日,眼里的那点精气神,都被耗干了。每年春天,都是他发病的时候,今年又赶上兵荒马乱的收拾东西回国,犯的尤其厉害。
段成钰想想有些后悔。自打知道三哥不让她回国后,她只知道自己哭,由着性子让那人哄,但是项家麒自己的精神却一天不如一天。直到憋气得瞒不住了,才告诉成钰,自己已经连续几夜起烧了。
项家麒的西药只能一时起效,可是这喘反反复复发作。西药不能频繁使用。成钰万般无奈,只好试试中药。
药汁倒入青花小瓷碗。成钰把碗放在木托盘上,端着出了厨房。
卧室里亮着黄色的台灯。项家麒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咳,肩膀一颤一颤的。
“从璧哥哥,再试一次,看能不能喝下去吧?”成钰进了屋问。
项家麒从案上抬起头,眼里因为咳嗽满了水汽。眼泪汪汪似的,透着委屈。他中午已经吃过一次这药,没多一会就尽数呕出来。他胃气本就弱,一发烧,就烦恶不止,吃东西像上刑似的。
尽管这样,他也没说半个不字。由着成钰把药端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脸皱成一团喝下去。喝了药,他捂着胃,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忍着。
离别在即,项家麒像是一个最听话的孩子,凡事都说好,身子再难受,也听话的吃饭喝药。
成钰按揉着他的后心,想帮他分担些,能尽快捱过这阵难受。
桌子上是一大摞法语草稿。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成钰拿起来仔细看,竟然是自己的毕业论文。
“从璧,怎么还是在写?我不走了,可以自己写。”
那人一脸苦楚的抬起头,使劲吞咽着,勉强说:“还是先准备出来。万一什么时候你能走了。早走一天是一天。”
成钰攥着那摞纸,这才明白,为什么夜夜都在隔壁听到他咳到天明。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写了那么多。他还是没有放弃希望,盼着自己也能早些回国去。
“从璧哥哥……”成钰说不出话来。知道他不好受,忍着眼泪不敢掉。
“不要这么辛苦。我自己能写的。”
项家麒还是难受得厉害,胃里一阵阵翻腾,带得脸色转眼煞白。他强打精神,抽出一张纸给成钰看。上面是他手抄的一首诗:
je t’ai demandé si tu m’aimais bien...
tu m’as répondu non.
je t’ai demandé si j’étais jolie...
tu m’as répondu non.
je t’ai demandé si j’étais dans ton cur...
tu m’as répondu non.
je t’ai demandé si tu pleurais si je partais loin.
tu m’as répondu non.
puis tu m’as rattrapé par la main puis tu m’as dit :
je ne t’aime pas bien , je t’aime
tu n’es pas jolie , tu es magnifique
tu n’es pas jolie, tu es magnifique
tu n’es pas dans mon coeur , tu es mon cur
et je ne pleurerai pas si tu pars , je mourrai...
我问你
我问你,你是否很爱我,
你说不是
我问你,我是否漂亮,
你说不是
我问你,我是否在你心里,
你说不是
我问你,如果我走了,你是否会哭,
你说不会
然后你赶上我, 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我不是很爱你,我只爱你
你不是漂亮,你是无与伦比
你不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心
如果你走了我不会哭,我会死去...
段成钰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她知道,这一别,相隔万水千山,两个多月的航程,艰险难测。国内连年战乱。巴黎虽然歌舞升平,但报上总说隔壁的德国在虎视眈眈。谁也不能保证战火不会延绵到这里,谁也不能保证今生还能再见。
此刻项家麒用手撑着书桌,抬起身子,满头大汗的央求:“呃……朱儿,让我吐了好吗?我忍不住了。”说完用拳头抵着胃的侧面,弯着腰欲呕。
成钰赶忙拉过来废纸篓:“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吐了吧。咱再也不吃这药了。”
这一吐,不光吐出来褐色的药汁,连晚上勉强吃进去的几口粥也带出来了。
那人伏在成钰肩上喘息,哑着嗓子说:“朱儿,很晚了。我送不了你,早些回去吧。”
“我今晚守着你好不好?你还在发烧。我怕你晚上又喘。”
“不行呀,你若是不走,从璧哥哥难保不干傻事呢,你不怕?”他缓过口气,直起身子说。
成钰自然是羞得满脸通红。项家麒咧开透明的嘴唇坏笑:“逗你的,哥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做不了什么。”
这日夜里,段成钰被“咚咚”的敲击声惊醒。自从知道项家麒住在隔壁,她昔日的噩梦就很少再惊扰她。因为那人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有他在一墙之隔守护,自然是没什么可怕的。
但今天,也许是他那首诗太过伤感。那梦境再次袭来。梦中又是一样的冬日河畔,翻了的轿车旁,项家麒跪在车窗外面,用力敲击她身旁的车窗玻璃。一下下,捶进她心里。
待到她大汗淋漓的坐起身,看着周围漆黑一片,才意识到又是噩梦。但那敲击声是真真切切的,从隔壁传来,成钰这才心道不好,一个激灵翻身下床。
项家麒的房间没有上锁,他应该早就觉得不好,提前预备了。
成钰奔到他身边时,他满脸因为高烧而通红,嘴唇却是紫的,他微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来。
“从璧,我去叫车,去医院。”
项家麒艰难的点头,手紧紧攥着床栏杆,指尖发白,一条条青筋都突出来。
他的公寓里安了一部电话,方便叫车。司机知道他这几日都病着,随时待命。
成钰从他身后抱着他滚烫的身体,他整个人都紧紧崩着。成钰把手伸给他,被他攥得生疼。他胸腔里的哮鸣音如马在嘶吼,骇人地一浪高过一浪。
“从璧哥哥,坚持一下,司机马上来了。”段成钰其实是安慰自己。项家麒生病是常事,但喘得如此厉害还是头一次。怀里的人平日里嬉笑玩闹,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喘息都做不到,仿佛随时都会憋死过去。人实在是脆弱,以为理所当然的幸福,瞬间就会烟消云散。此刻,她手足无措,执拗的以为只要紧紧抱着他,他就不会离去。
医院病房里,项家麒刚刚打了针,喘息得以缓解。他高烧得眼皮发烫,想要安慰成钰几句,却力不从心,连眼睛都睁不开。昏沉中,他还是抓着成钰的手,小声念了一句:“朱儿,别走。”
成钰把手轻抚在他的额头上说:“好好睡吧。我陪你。”
那人这才不再挣扎,陷入沉睡。
门口想起轻轻的敲击声,成钰回头,看到医生站在门口,示意她出来一下。
成钰知道,这是要交代项家麒的病情。
“医生,他需要多久能出院呢。他定了下周的船票,准备回中国了。”成钰站在走廊里,抬着头看个子高高的大夫。
那蓝眼睛的医生倒是先笑了:“我和项先生真是有缘呢。他刚来法国那次,被从火车上直接接到医院里,当时就是我接诊。这一次要走了,没准也要从医院出发去车站呢。”
成钰想起那一年在火车上,他提前下了车,原来是进了医院。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病得那么厉害。
“这一次很严重吗?”成钰满眼都是担心。
“我们用了一种新药,应该能控制的住。只是,他的哮喘,目前在急性发作期。项先生的哮喘很严重。坐船回去的路上,小姐需要悉心照料。”
“我……不能和他一起回去。他需要独自登船。”成钰觉得自己简直罪不可赦。
医生转了转蓝眼睛道:“是这样?我建议能找一个人与他同行。小姐见过他发作的状态,知道有多危险。我可以指导你们怎么注射,这药可以在紧急的时候注射,但是有一定危险性。需要严格按指导用药。其实……项先生的身体,不适合这种长途跋涉,他刚到法国那次,住院了很久,就是例证。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让他独自长途旅行。”
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成钰感受到心里竖起的那堵墙彻底塌了。三哥的话不能违背,那就意味着让从璧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上路。他说他会再回来,可是他的身子,每一次出海都是鬼门关。此次一别,谁知道会不会是天人永隔。
项家麒再睁眼时,天已经擦黑了。这一觉睡的昏沉,他想了半晌,周围的一片白色提醒他,这是在医院里。眼前一张急切的小脸。见他醒了,拉着他的手叫他:“从璧哥哥,从璧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项家麒咳得太厉害,一张嘴,嗓子里牵扯着痛。他咽了口口水,压着嗓子说:“去哪里?朱儿。”他烧的神智不清,一时不知成钰什么意思。
“带我回国好不好?去北平。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我不要名份,不要登报声明,把我藏起来就行。”
“朱儿……”项家麒彻底清醒了:“为什么?想好了吗?”
“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坐船走。这一走,谁知道能不能再见。人生苦短,聚散无常,我顾不了所有人,只能珍惜眼前的你。我不愿意画地为牢困在异乡,带我走吧!”
项家麒满眼血丝,目光却柔情无限:“我的朱儿,你越这样说,我越不能负了你。我会和你一起去上海,见你的双亲,正式提亲。千错万错都归在我身上。只要咱们两人心意已决,没人能拆散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