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朱砂碧玉佩 > 第49章 生灵涂炭
  段太太好久没这么高兴了。自己的孩子都大了,又一个赛着一个的沉得住气,段成冀老大不小了,连婚都没结,第三代姗姗来迟。眼下只有小六儿这一个孙儿,虽然是外孙女,说出去并不那么硬气,但是自己却怎么看怎么喜欢。

  初春的清晨中,段太太自己带着小六儿,在花园中散步。小六儿可以站着,还不敢自己走。段太太把她放在草坪上,逗她走路。段成钰站在楼上窗前,看着祖孙俩,小六儿穿着一件红色的小夹袄,从窗口看去,小小的红色身影圆圆的,踯躅不前,让人随时想跑过去抱起她。成钰看着看着,眼前有些模糊。

  她已经买好了今天下午北上的火车票。昨天她通过银行的电报联络到了白寿之。才得以知道项家麒受伤的前因后果。那人伤了头部,加上高烧不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水米不进,情况危急。

  秀莲端了早餐进门。她穿着软底布鞋,仍是放轻脚步,因为秀莲知道成钰的心情。她生怕自己脚步太沉,压在成钰那不堪重负的心上。

  “少奶奶,真的不要我和你一起回去?”秀莲还是忍不住问。

  成钰回身,眼里满了歉意,又带着失落。

  “秀莲,对不起。我知道你也想孩子,可是……眼下,只有你最知道怎么照顾小六儿。”

  秀莲赶紧摆手道:“不不,少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路那么远,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我出来时答应了天柱,要照顾好你们娘俩。我知道……这一定是少爷的意思。最放心不下你们的,肯定是他呀!”

  成钰听她提到项家麒,目光更加幽沉。她再抬眼时,眼里已是星光点点。

  “秀莲姐姐。”她走过去拉住秀莲的手说:“我现在只放心把小六儿交给你。她吃多吃少你都知道,她晚上也肯跟你睡。我不在的时候,好歹你能陪她。姐姐……”

  秀莲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摇头:“少奶奶,折煞我了。我是下人,对小小姐尽力是应该的。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成钰深吸气,止住泪道:“我这一去,不知面对什么样的境况,不知何时能回来。我娘家毕竟不和咱们自己家一样。我父母若是什么地方让你受了委屈,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一忍。我安顿好从璧,会尽快回来。若是有什么大事拿不定主意,就告诉我三哥。他能联络到我。”

  “哎,您放心。怎么会受委屈?我只一心照顾小小姐,别的不想。”

  成钰仰着挂满泪的小脸,突然弯了膝盖要跪下,被秀莲一把拉起来。

  “秀莲姐姐,小六儿就是我心口上的肉,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她。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我把她交给你,就是把我的命交给你了。求你一定保护好她!”

  秀莲听了也忍不住,泪水溢出眼眶。都是当娘的人,成钰的心思她太了解了。

  “少奶奶,我自会把小小姐当成自己的命,保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等您和少爷一起回来。”

  吃过午饭,成钰和父母道别。段家自然舍不得她走,可是听到项家麒的情况,也知道留不住她。

  午睡时,小六儿本要和成钰一起睡,被秀莲抱着,拿一个拨浪鼓糊弄走了。哄了半天才睡下。

  段成钰提着行李,段太太和三哥陪她到门口。成钰不敢说太多,她怕控制不住感情。她离开家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因为女儿在这里,让她徒生了离愁别绪。她故作坚强的笑笑和母亲道别。三哥提着行李走在前面,刚要上车,楼上小六儿睡觉的卧室,传来女儿的哭声。段成钰猜测小六儿是醒来要找自己,她下意识的要放下行李冲回去,被三哥一把拉住。段成冀攥着她的胳膊,无声的摇头,示意她该出发了。成钰抬头看向那传来哭声的窗户,低头上了汽车。她合上眼睛,捂住耳朵,任决堤的泪水肆意滑落。

  北上的火车,没有来程时那么拥挤。段成冀考虑到妹妹一个人坐火车,提前打理了列车员,拜托他路上照顾成钰。车厢是头等舱,倒也安静舒服。

  她座位的隔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白人男子。车子启动后,她听到那两个人用英语低声交谈。那边声音压得低,她不能全部听清,但是间或着听到他们提到传染病,和注射,免疫这些词。

  火车启动没多久,广播里就宣布,这一趟列车不会在淮北几个车站停靠。有了来时的经验,段成钰自然知道是因为黑死病的原因。恐怕所有的列车都不敢在疫区停靠。

  列车员拿了段成冀的好处,很殷勤,主动送来茶水点心。隔壁的两个乘客借机叫住那列车员问:“请问列车长在哪里?我们有急事找他。”

  列车员见那女子穿着讲究的洋服,男子又是大鼻子外国人,头等舱的客人本就非富即贵,他不敢得罪。列车员想了想道:“您稍等,我去叫列车长来。”

  戴制服帽的列车长果然很快赶来。那位小姐焦急的说道:“列车长,我们买了去淮阴的票,必须在那一站下车。可是刚才通知那里不会停车。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这位小姐,您恐怕不知道,那里闹黑死病,死了很多人了。为了乘客们安全,我们不能停车。”

  “我们就是为了这病才来的。我们携带了大量药物,要去疫区派发注射。这种特效药可以有效控制疫情。”女孩继续说。

  列车长转转眼珠说:“要不你们提前,或者错后一站下。雇一辆车去淮阴?”

  女孩翻译给大鼻子听,大鼻子连连摇头。那女孩也说:“行不通呀。我们已经试着雇过车了。没有人肯载我们。要不我们也不用坐火车了。”

  “可是,小姐,我是列车长,需要保证全车人员的安全,不能为了你们两个,就让全车人冒险。”

  “有没有可能,只是临时停一下,就把他们放下去,然后咱们再接着走呢?”一旁的成钰插话道。她忘不了来程时车站上人们失望的神情。这两个人若真像他们所说,携带了救命的药,就值得冒险停车。

  列车长仍是沉吟不说话。

  车厢内其他乘客也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

  “你们是官方派去控制疫情的吗?为什么他们不派车送你们呢?”

  那女孩叹息道:“这种拜耳公司新研制的药物很贵,官方没有足够资金。我们是受一家慈善机构委派深入疫区的。我们都是仁济医院的医生。这一次带的药,可以为几百人注射。淮北去年一年因为黑死病死了十万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总该做点什么!”

  这女孩年纪轻轻,却异常沉稳大气。她面容沉静,一双大眼睛里有悲天悯人的光芒。受到她的感染,头等舱的客人也纷纷开始劝说列车长停车。

  “好吧,救人一命,确实值得冒些危险。那我们就在淮阴停靠五分钟。你们两个一定要准备好所有的行李。在五分钟之内下车。越快越好。”

  那女孩赶忙翻译给同伴,两人都眉眼舒展,松了口气,欣喜的露出笑容。好似他们去的不是疫区 ,而是一处度假胜地。

  待列车长离去,成钰拿过出发时家里给她准备的点心盒子,递给那女孩道:“我叫段成钰。这是上海带来的点心,你们先吃一些吧。一会儿就到站了,到了淮阴还不知道是什么境况,需要先填饱肚子吧?”

  那女孩感激的笑:“我叫沈依。仁济医院的内科医生。这是我的同事Heiner。”

  “你们好勇敢,真的让人佩服。”成钰说。

  沈依不好意思的笑:“其实也没有。我们带的药,对黑死病的治愈率有百分之九十。其实那病只要积极防治,没有那么恐怖。但是疫区都在乡下,人们缺乏医学知识,很多人不敢打针,不肯吃西药。才会让情况恶化得如此严重。”

  “那你们只有两个人,怎么忙的过来?”

  沈依叹气道:“我们确实缺人又缺钱。不过两个人,也好过没有人。你若是见过疫区的惨状就知道了。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是值得的。”

  成钰低头沉思,她想起报纸上说项家麒不顾民间疾苦,一味玩物丧志。如今看来,让生存都受到威胁的百姓,理解项家麒的琴棋书画,确实不切实际。这么一想,那人也不算委屈。

  “我若不是必须回北平,也许也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我先生病重,无法脱身。只能祝你们好运了。”成钰特意用英语说,为了让Heiner也听懂他的话。

  大鼻子满怀感激的笑道:“没关系,你也可以有很多别的方法帮我们的。”他掏出自己的名片,上面一面是仁济医院医师的抬头,另一面是一家慈善机构的职务。成钰小心的把名片收好。

  “请原谅我的唐突,我能知道您的先生得的是什么病吗?”沈依低声用中文问。

  成钰用葱白的手指揉搓着衣襟:“我先生有喘病,他的肺病也很严重。”

  沈依伸出手,拍拍成钰的手被说:“拜耳公司在研制一种新药,可以控制感染,对肺病也有效。若是今后您的先生有机会来上海,可以来仁济医院找我们。”

  列车到了淮阴,成钰特意和沈依他们一起来到车门前。他们带的行李很多,几个头等舱的男旅客自告奋勇的帮他们拿行李。列车停稳,头等舱一侧的站台下没有太多人的等候,但是能看到二等、三等的车厢门前,乌压压挤满了人。沈依和Heiner在大家的帮助下,很快拿齐了所有行李。他们两人站在一大堆箱子中间,回身和大家招手。

  “谢谢大家。”沈依并不擅言辞,只是一味道谢。

  列车鸣笛,脚下的铁轨开始慢慢移动。站台被白雾笼罩。沈依挥手告别的身影越来越小。

  成钰从窗口中定定的看着她。记得她刚从法国回来时,感叹于这里生活与欧洲的巨大差距。那时想着,若不是为了爱人、亲人,真的有些后悔回来了。如今,三年多过去,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有了自己的家,感受到故土的风雨飘摇,她突然不后悔回来了。人们肩负的责任,应该是和能力相关的。这里,她的家乡,有太多责任需要他们承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