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北郡各处却显得愈发冷肃,放眼望去,无际的银白,即使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泛着蚀人的冷意。
长街尽头,偌大的宅邸依然是朱门铜锁,门前两尊威严的石狮雄踞左右,仿佛这赫赫长史府一如往日光景。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严阵以待的两列兵士除了动了动耳朵,再无多余动作。
稍时,为首的黑袍男子已疾驰而至,紧闭的大门自内缓缓打开。一位身着鸦青长袍的白发老者拱手将其迎入门内。
肖邺放下手中的册子,远远看见一前一后两人朝着湖心亭走来,长思无果,索性闭了眼捋一捋这千头万绪。
曹沣乃丞相崔嵬一手扶持上位的,身为长史,粮草一事自然难逃罪责,但丞相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究竟是为了什么让其断臂断地如此干脆
如今曹沣及其夫人分别于郡衙、长史府自绝身亡,独子却又失了踪影......
随侍一旁的花奴瞧着这位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的小鼓警觉地敲了两下,是花册记录不够详实还是别的什么?
“爷,曹夫人喜花,自这花房建起便是小奴负责打理,别的不敢说,小奴以性命担保,册子上绝无任何遗漏。”
末了不见肖邺有所表示,又哆哆嗦嗦补充道:“就连那瞿水河畔的小野花小奴都细细地画了图解。”
说完偷偷瞟了一眼,待肖邺眼皮微颤又慌慌张张地将头埋到胸前。
肖邺看不惯这鹌鹑样儿,谁给他的脸面叫什么郝威武反手把册子就甩了过去,“下去吧,好好种你的花!”
郝威武捞了册子,一张大方脸一扫惧意,笑嘻嘻地告了退,一回头,四仰八叉地就躺在了冷嗖嗖的冰面上。
“莫老头,侯爷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逗趣的,跟我走吧”出声的正是那黑袍男子,这么会儿功夫,倒是把亭子里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郝威武在府里见过几次,远远的就能闻到血腥气,也不知是杀了多少人,才有这样的凶煞之气。
闻言,顿时感觉脖子一凉,翻身打了个滚儿,顺势拐着就滑走了。
老莫也不搭理,闹惯的人,稀得管。自取了烧的滚烫烫的茶壶,倒一杯清香热茶,递了过去,也算是待客有礼。
常安接了茶也不喝,大咧咧地捧在手上,长腿一跨,坐在肖邺的对面。
“侯爷,属下这几天跟着那对中年夫妇一直往西,期间还真没发现一丝小孩的痕迹,马车咱一早就查过,别说藏个人了,猫猫狗狗都不能够。”
肖邺听常安蹦豆子似的,蹦了半天,一个熟豆子都没有。悠悠地从常安手中取走渐趋温凉的茶盏,一饮而下。
随着“哐当”一声,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伸出两指在常安面前的桌面上点了点,“所以,人呢?常小郎将可记得本侯先前说过的话,跟个几天,若无什么可疑发现,就把人带我回来。”
常安只觉对面那人动了一动,下意识后仰躲闪,同时不忘快速拿双手护住脑袋。
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侯爷面前是怂惯了,也没啥不好意思,可莫老头的哼笑声怎么这么刺耳?
一时倒不大愿意把手拿开,只嗡嗡道:“属下等人一路跟到干王山,眼睁睁瞧着夫妇俩人连带着车夫跟个小妖精似的,凭空就不见了!”
说到这儿,常安回想起当日的情境,还是有些愣怔,活生生的人大白天的就这么没了,你说稀奇不稀奇!
“要老奴说,这夫妇俩本就是干王山山上那窝山匪,平日里没心的事做多了,猛不丁瞧着个个铠甲锃亮的,还不得跑不见得跟这蹚浑水有关。”
老莫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说话间一股寒风迎面袭来,击得他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话虽说得轻飘飘,却也不算含糊。干王山的山匪确是不同于以往寻常悍匪,就像那随处可见的野草,除了一茬又来一茬。
多是些过不下去的流民,与其暴尸荒野,烂了这一身的血肉,倒不如豁出去,上那干王山匪窝里走一遭。
今天剿了一批,明天干王山不知哪个旮旯处就能再来一批,只要这泱泱流民不消,这匪就没有剿完的一天。
北郡近些年来,与北方厥沭小规模冲突频发,偏双方靠着个多年前签订的盟约,竟也没有撕破脸。
仅仅是应付厥沭时不时的骚扰,就费了相当功夫,哪还有精力去剿什么匪不匪的。
肖邺可不管这些,既然奉了陛下之命,接了这北郡。就要把它里里外外,从上到下彻彻底底清洗一遍,哪有见了跳蚤,却听之任之的道理。
剿匪一事,自然还是交给常小郎将为妥。
“命你的人即刻返程,趁着下一场大雪来临前撤出干王山,待山雪消融带一队人马,上山缴了它,充军。”肖邺顿了顿,沉声道:“山中天气旦夕瞬变,常安早些着手安排吧。”
“充军侯爷,咱还没穷到这份上吧?”常安着实想不出能从干王山那群民匪手中剿出些什么东西。若说要人吧,这军匪向来不是一股水它汇不到一处去。
虽有着满腔疑问,倒也应得痛快,嘴里嘟囔着:“劳苦命呀,一口热茶也没喝到口。”转身踏着来时路,顷刻间不见了身影。
虞信侯肖邺收起远望的目光,搓了搓双掌,“今儿这冷风吹够了,咱还是回吧。”
那白发老者回了什么,许是些只言片语,但不管说了什么,尽数夹在这北郡冬日呼啸而过的风里,消散而去不为人所知。
比起北郡的冬天,梁都的冬日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倒像是平添的一丝乐趣。
除了赏梅赏雪吟诗作赋些等雅事,冰刻、冰嘻、雪人儿、雪仗这样热闹的也颇得公子哥儿、小姐们欢心。
便因如此,每年冬末,各显贵大家皆是抓住这最后这关头,邀上一两家世交,推杯换盏间,该尽的意也尽了,该做的事也做了。
有些事摆在明面上谈不得,私底下却什么也没耽误。
说起来近日梁都的勋贵们谈的最多的不是那皇子选妃,反而是长公主府里的一位小娇客。
但凡哪位提起这么一两句,能说的自是含含蓄蓄,半遮不遮地忆想当年。不能说的则相视一笑,虽只字不提,眼里却泛着兴奋难抑的光芒。
说得好听点儿,这叫好奇,要是往内里讲,不过是瞧热闹罢了,别人的热闹许是无趣,无意之间见了或是听到了,躲着走也是有的。
长公主的热闹却不能叫人不瞧,毕竟往前数个十年朝上,“公主夺夫”的戏码,着实闹得沸沸扬扬,当年在场的怕是这辈子临了,都难忘。
更遑论,这么些年过去了,往事便像位戴了面纱的美人儿,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却勾人的紧。
沈华安自新年以来,能推的宴席一并推了,倒不是想躲个清静。她沈华安何曾怕过这些,再者,那些浸淫后宅多年的妇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比谁干净。
显然,府里这位入侵者要有趣多了。她宁可动动心思,逗弄一番,还是母后在理,养个玩意儿,也省得日日寂寞,恨意难解。
沈华安随手翻了翻底下呈上来到膳单,脆声笑道:“再加一份玉锦清粥吧,整日大鱼大肉地吃,哪个受得了。”
转头,声音颇有些戏谑地怨恼道:“瞧着本宫这脸倒是真真比年前圆了一圈,进了宫怕是母后都要认不出了。”
一番话引得一众小丫鬟,嗤嗤地笑。能逗得长公主这般,也算是有点用,就凭着这一点,待会儿人来了,也值当给个笑脸。
正笑闹间,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外间探了进来,糯糯地叫了声:“母亲。”
沈华安一招手,软软的小身子就偎了上去,抱着不撒手。这样的亲密,惹得沈华安些微不适,就连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这孩子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粘人了,她几乎忘了,香儿也不过才八岁。
伸手轻轻抚了抚女童额前的及眉刘海儿,弯下腰轻声问道:“谁惹咱们小郡主不开心了”
连香撅撅嘴巴,在沈华安怀里哼了两声,却是什么也没说。
乳娘张氏见状,往身后撇了两撇。
因着这会儿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门外的脚步声反而显得愈发清晰,一步又一步,不疾不徐。
寻着声音望去,来人俏生生地行了个万福礼,一身风范颇有娴雅之姿。只可惜,瘦削的身形,衬着暗黄的肤色,失了美感不说,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待女孩儿抬了头,一切仿佛又明媚起来。一双眉眼弯弯,似有情,你以为她在看你,倘若走近些,那眼眸里却是什么都没有,又无情。
那眼睛,像极了连芝,这便是血亲。
沈华安颤了几颤,柔声唤道:“连果,快到母亲这儿来。”
这声音竟是比方才还要柔上几分,全然没有发觉那依在身边的何时又恢复了往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