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焕自觉自己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就比如,当初年少时,一朝知晓自己心意,便将那人放在心尖上,花式追求,百折不挠。
而今误会尽消,又知道那人竟也一直将自己放在心里,自然是多年夙愿一朝成真,真真满心欢喜。
虽然他也明白,这个放在心里,和他所要的并不一样,但也无妨,只要入了那人的心,一切还不都是近在眼前了吗?
所以在他第若干次吹着口哨,眉眼含笑的抚摸手心的玉扳指时,一旁的三子终于憋不住了,满头黑线道:“主子!回回神吧,您再摸下去,这玉扳指只怕到不了那位手上就要被您磨烂了!”
老车在一旁也跟着嘿嘿嘿的连连点头。
煜焕斜眼过去狠狠地等了他们两个一眼。他们两个是煜焕自虚妄海回帝都时,一起带回来的,现在是他的亲随。
煜焕起初还有些犹豫,这两人跟着他混了这些年,实力着实不弱,拎出去各个都是凶名在外,威慑一方的主儿。倘若留在虚妄海,有瑾瑜替他看着,凭他们的本事再混上几年,想必捞个将军当当,统御一方也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那时这两人红着眼跪在他面前,只说他们的命是他救的,也是他第一个拿正眼瞧他们,当他们是个人物的。所以他在哪儿,他们就在哪儿,生死相随。煜焕这才下定决心,将他们带了回来。
不过现在看来,帝都变化如此巨大,如今他身在朝中,无数眼睛盯着,行事自然有诸多不便,倒也确实离不开他们。
煜焕一个眼刀飞过去,见他两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这才将手中那玉扳指举起,细细瞧去。
普普通通的外貌,灵力稀薄到不能称之为法器,但偏偏就是这一汪温润的青色让他想起了那次那人施法时手中泛起的青芒,清澈又剔透。
就是这样的颜色,让他从首饰铺子门外路过时,隔着门远远的一眼望见,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拿着它回到府里了。
煜焕是个行动派,既然是要送给那人,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
可是此刻天色已晚,正是帝君快要歇息的时候了,要进宫去,总得找个由头才好。
他当即转头阴恻恻的看着三子问道:“今日可有人来找我?”
三子头也不抬的回道:“没有。”
“宫里也没有来人?”
“……没有。”
“今日校场可有事发生?”
“一切照计划进行,并无意外。”
煜焕原地转了一圈,烦躁的抓抓脑袋又道:“那……今日帝都巡防可有不妥?”
“回主子,没——”三子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却见煜焕正眼神诡谲的望着他。
三子一个激灵,果断敛手肃穆道:“回主子,今日于市井中,有一小仙君出言调戏了一个小仙娥,并夺了其法器不还。不过……御法司的小吏已对其进行口头教育,并勒令其归还了法器。”
煜焕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大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早早上报!耽误了明日帝都布放安全,你可担当得起!”
三子低头乖乖认错道:“小的知错。”
“还不快替本将军更衣,老子得赶紧进宫汇报陛下!”
“是!”
煜焕拿着手中笔迹未干的奏折,一路直奔帝宫,同拦截的侍卫义正言辞的阐明原因后,大摇大摆的进了帝宫大门。
可怜那小侍卫刚刚上任不过几天,被他唬得眼神呆滞外加一头雾水,这么屁——咳咳!这么大点事都需要连夜进宫面圣,大将军真是太——太敬业了!
煜焕进了帝宫,一改方才胸怀天下的模样,捏了个隐身诀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含光殿上,从外庭远远一瞧,那人的书房果然灯火通明。
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站进去,默默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出来了。
月色下的帝君,更显风华。眉目舒朗,长身玉立,行止间一派华贵优雅。
煜焕看着看着,忽然就红了脸。
偏偏那人行到庭中,突然停了停,表情淡淡的扫了这边一眼,接着嘴角一挑,转瞬间又一派端庄肃穆的样子进了寝宫。
那一眼,明明淡漠清冷,却将煜焕看得百爪挠心,撩的他热血沸腾!
他咬着牙稳下心神,再度屏气凝神,待周围一应仙侍纷纷退出去,这才自角落出来,举步进了门。
才一进内间,煜焕就被眼前的景色晃花了眼。
清帝正一身雪白中衣坐在床边,修长的手上拿着一本古籍,三千银发散在床上,还有几缕垂在脚边。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柔三分。
清帝平日里的严整样子此刻竟悉数化散,冷清的脸上凭空还多了几分柔和。
他忽然头也不抬道:“这么晚来有何事?”
半晌也不见人回答,清帝抬头瞧去,却发现煜焕已经看他看入了迷。
往日里,看清帝看得如痴如醉的小仙子们不在少数,他也算的是身经百战。可不知为何,今日在这孩子直愣愣的目光下,他竟难得的红了脸颊。
清帝轻咳一声,又说道:“焕儿……”
煜焕这才回过神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往日里张扬跳脱的大将军,此刻竟然局促的不知道将手放在哪里才好。
清帝见他这样,想了想,起身将一旁的外衣披上,轻轻一笑:“失礼了。”
煜焕忙摇头道:“没有……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穿很好看。”
说着上前两步,将清帝夹在衣服里的长发轻轻挑出。
此刻两人离的太近了,清帝几乎能感觉到后背处那人传来的温热体温。
煜焕呼出的气轻轻拂过他的耳边,清帝有些晃神,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亲昵的动作即便在这孩子幼时也是很少有的。
正要转身说点什么,却没想到煜焕突然贴着他得耳朵,轻轻叹息了一声:“清翎,你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清帝心里一慌,手一抖,一旁的小茶盏“吧嗒”一声被碰到了,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了。煜焕闻声瞧去,才注意到那桌上放着一面镜子。
看那样子,正是之前清帝曾在人间用过的荧珑镜。可是这镜子不是在他们回来后,便一直交给珍枢阁保管了吗?
一面可远观万里的镜子为何会在此处?
火光电石间,煜焕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清帝脸上隐约发红,匆忙挥手,将一面青纱覆在上面。
煜焕见他难得有手忙脚乱的时候,轻轻笑了起来,声音不复少年时的清澈,带着几分沙哑和低沉,却有着更加致命的□□。
这下清帝更是尴尬,正想解释两句,转过身,却发现煜焕的下巴正低着自己的额头。
两人顿时都是一愣。
清帝看着煜焕下巴坚毅的线条,眼神有些复杂,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记得他离开帝都前,明明还只是到自己胸口,如今竟然要仰头看他了。
是呀,毕竟两万年过去了。
清帝心底忽的一酸。
两万年来,这孩子在边关吃的苦、受的罪,他都看在眼里,当年的小小少年是怎样一步步成长为现在昂藏七尺的大将军,他比谁都清楚。
或许是他眼里的酸楚太过浓厚,实在遮掩不住。煜焕看得心中骤然揪痛起来。
这次回来清翎明显的比以前清减了太多,他为什么就能视而不见?可笑他自己还在暗自怨恨,甚至责怪这人的冷漠无情!
带着满心的后悔和心疼,他不由自主的抚上了清帝的双眼:“没事的,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这不挺好的吗?”
那双手因着常年握着兵器而变得粗粝,抚在脸上,磨得有些发疼。清帝垂下眼睑,默默感受着煜焕指尖传来的温热。
明明不和礼数,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想出言提醒,甚至还隐隐的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久些。
或许,有些事情在此时此刻,在他不经意间,已经悄然改变。
煜焕的表情温柔的几乎要快融化,清帝突然心中一动。有些事情虽然过了很久,但或许还是解释清楚会比较好。
“焕儿,那则预言,我确实早就推演出了,可是我将你接来,放在身边抚养,却并不是为了监视你,而是——”
煜焕笑着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再说,我懂的。”
如今这许多年过去了,他经历了那么多,又怎么会还想不明白当日的误会呢?
是这人一手将他拉扯大,他调皮了这人会骂他,他病了这人跟着着急上火,他功课进步了这人笑的一脸欣慰,纵然他冷情冷性,言语间多了几分淡漠,幼时的他不懂,如今又怎会不懂?那些点点滴滴的相处哪里有半点监视的样子!
可是同时,煜焕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些年来,责任才始终是这人心头最沉的东西!
他曾亲眼看着他顺应天命继承帝位,亲眼看着他将这天界治理的四海升平。别人都道是天命所归。可又有谁知道,这人究竟付出了什么!
在少时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每每来这人寝宫总能见到书房窗上映出的影子。这人心里最在意的是什么,他怎会不知?
偏偏那天眼预言骤然现世,如同一根长钉将他生生世世钉死在死刑架上,有谁会真的在乎他怎么想呢?
所以在流放那日,他才会心如死灰。他很害怕!他怕这人会为了他的天下将他抛弃!
所幸如今他回来了,还能见到他,知道自己在他心里也是有个位置的,这就很好!
煜焕看着眼前人的眼睛,那双清冷透彻的眼中正含着几分担忧和一丝心疼。煜焕心中一暖,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清帝无比真实。
不是什么天界第一战神,也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天界帝王,只是抚养他长大的清翎。
这个人,只是清翎。
这人眼里有他,心里也有他。
这些年来,一直压在煜焕心底的那块石头悄悄地松动了。
门外有小仙侍似乎听到了动静,过来小声的询问:“帝君,可有吩咐。”
两人一惊,齐齐后退了两步,清帝扬声道:“无事。”
小仙侍应了一声,离开了。
此时,房中两人都有几分尴尬,清帝问道:“所以——你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连夜进宫来?”
煜焕咳嗽一声,将手中袖中奏折往里胡乱塞了塞,掏出那枚摩挲已久的扳指,有些窘迫的抬手丢给清帝:“我寻了个东西,瞧着挺有意思,拿给你玩玩。”
然后抓抓头发,叫了一声:“啊呀,都这么晚了,哈哈!那个,我先走了……”
语罢,不等清帝回话,便转身大步跨出房门,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清帝看着他飞速消失的背影,简直哭笑不得。
手中的扳指,盈盈的青色温润而淡雅。
这孩子啊——
清帝嘴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