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对方案提出了几处质疑，让赵振忙得妈也不认识，刘语熙要等赵振方案出好才能修改汇报材料，于是先带着相亲对象吃饭去了。赵振折腾到夜里十一点，把东西打包发送给刘语熙，刘语熙接力修改到靠近一点。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两个疲劳的小青年又连轴转地奔向机场，六点的航班，八点落地，八点半到会场，九点开会，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俩心中也是无语，最近汇城项目遇冷，其他同事都清闲得发毛，偏偏就他俩手上的几个项目不消停，加班加点有一阵子了。
赵振和刘语熙在安检处一眼就找到了彼此，远远看见陆尧正在进安检，叶博士戴个无线耳机，也在前面排队。瞧见两位吃饱喝足、睡眠充沛的样子，赵振和刘语熙交换了一个哀怨的眼神，领导幸福，海龟也幸福，咱们这种底层土鳖最苦涩，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飞机一落地，刘语熙的手机一震，陆尧发来一条消息，“ppt怎么样？我来不及看了，一会直接汇报，没问题吧？”刘语熙仔细回想了一下，答复了一句“没问题”。陆尧又问：“核对一下20套本子带齐没有？”
刘语熙伸手戳了一下前排的赵振，“老大让看下本子数量”。赵振拉开打印店的袋子数了一下：“没问题”。刘语熙吐槽道：“老大真逗，都已经落地了，就算没带够又有什么办法”，赵振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一行人打车抵达会场，虽说只是县级市的规委会，气派还是很足的，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场内已经坐满了人，一眼望去估计超过二百号人，各个职能部门、各个乡镇街道，都安排了代表。
陆尧跟几位规划主管领导简单打了招呼，坐到汇报席，打开电脑，插上刘语熙递过来的u盘，开始看ppt。叶远之、赵振、刘语熙三人，坐在主席台下正对陆尧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赵振刚刚才把20套文本交给规划局，那边安排人手已经给各位主要领导和职能部门代表分发完毕了。
叶远之上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规划汇报会，还是在中央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那时候称呼导师都叫“老板”，每个导师工作室就是一个小公司，学生跟着导师做项目，就是给导师挣钱。去了日本读博以后就没见过这种场面了，参加最多的是小规模的学术研讨会。
九点到了，会场的话筒“吱——呀——”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噪音，紧接着是工作人员拍话筒的“噗噗”声传遍了整个会场。主持人是水溪主管规划的夏副市长，他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道“刘书记、赵市长，各位领导，各职能部门代表，我们今天举办水溪市城乡规划委员会第七次全体会议，审查水溪市城市规划（2017-2035年）的成果。”
“水溪市总规于2012年委托江东市汇城规划院编制，相信大家都比较熟悉，在坐各位代表基本都多次参与了阶段成果对接和审查，目前已经推进到报批阶段，我在这里就不多作介绍了了，先有请规划设计单位陆尧所长作成果汇报。”
陆尧稍微侧身，向主席台中央的各位领导点头致意，“刘书记、赵市长、夏市长，各位职能部门领导，各乡镇代表，下面我代表汇城规划，给大家介绍一下水溪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的主要内容……”。
陆尧的汇报能力在汇城都是小有名气，深受张院长和大老王赏识，根据不同的情景和对象，汇报同一个项目他能达到各种不同的效果，语调、情绪、肢体语言都不一样。
规划项目的第一次汇报通常是方案思路，要激情洋溢，针对领导关心的热点猛戳，点燃甲方的热情。评审汇报则要稳定、严谨、完整，努力说服专家“我这个成果非常科学合理”。这种上会的汇报，面对的基本是各部门一把手，就要照顾到各部门的情绪，方方面面都要说到，每方面又不能说太多，时间不宜过长，不必太过煽情。
30分钟过去了，陆尧余光瞥了一下手表，“以上就是本次规划的主要内容，未尽事宜请各位领导查阅文本，同时也请各位领导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话音刚落，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一片掌声，赵振和刘语熙一看汇报效果不错，激动地相视一笑。
叶远之确实觉得陆尧的汇报能力很强，他这个没参与过水溪规划的人，在这短短的30分钟内，由陆尧平缓而有力的声音带领着，把这个城市的优势和痛点，未来的一系列目标，以及怎样实现这一系列目标的战略路径，摸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项目本身存在的，汇报水平再高也掩盖不了的一些问题。
“可惜了，项目本身的逻辑性还差一点，对生态本底和承载力的评价太薄弱，规划师的主观性太强，总体来说就是‘我国特色’太突出，用来煽情很不错，严谨性就欠缺了一点。”叶远之心里这样想着，翻开笔记本记了几条，“不过只是应对规委会审查就完全没有问题，甲方不可能想到这些，今天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主持人夏副市长清了清嗓子，说道：“汇报得非常好，规划做得很有高度，下面请各位领导和职能部门发表意见，我们从刘书记开始吧。”书记和市长听这个规划不下五遍了，刚才就感觉昏昏欲睡，勉强提了几句放之四海皆准的空话，就把话筒传了下去。
“我来说几句吧”，一位副市长拿到了话筒，先是说了一句“很有战略眼光和大院风范，但是我有一个疑问”，陆尧听到这突然转向的话头，心里没来由的一紧，直觉这人要说出一些超出他掌控的事。
“文本第68页，你写道‘把城西片区塑造成具有异域文化，展示楼兰市大漠风情的特色风貌片区’，让我觉得很困惑，水溪市是中原文化，没有大漠，也没有城西片区，跟楼兰市没有关系，这里能不能给我们解答一下？”
原本安静的会场发出“轰”的一声骚动，二百来号人开始交头接耳，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个不嫌事大的乡镇代表大声说了一句：“这有啥好解答的，抄的呗”，台下立即有不少人发出哄笑声。
陆尧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心里空荡荡剩下一句“完了”。他在项目方案和汇报材料上费尽心思，拉着赵振和刘语熙不厌其烦地优化，赢得了一个满堂彩，没想到后院失火，发放给领导们的文本里居然有直接从其他项目搬过来的文字，连城市名都没改。
副市长不咸不淡的话语中满是嘲讽，紧跟着“大院风范”暗示了“看来你们大院也是东抄西抄”。其实“天下规划一大抄”本来是行业潜规则，毕竟每个文本都另起炉灶不现实，但以往他们至少要把“抄”变成“借鉴”，在借鉴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对特定项目的特定理解，也算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了。
如今“抄袭”楼兰总规证据确凿，20本本子无法毁尸灭迹，陆尧有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推到城楼上示众的感觉，感受着场上几百条不怀好意的视线的揶揄。还有一个挑衅的问题等待他回答“能不能给我们解答一下？”这有什么好解答的，那副市长就是看热闹，等着看陆尧出洋相罢了。
陆尧从主席台上看向赵振和刘语熙的目光好像一柄长剑，锐利的剑锋穿透了两个年轻人的胸膛。赵振的脸色非常难看，轮流咬着上下嘴唇，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陆尧，脑子飞快地在盘算应该怎么办，可就算他再是忠心护主，也不能这时候插嘴，不到几分钟就急得他满头大汗。
刘语熙的情况更糟，她的大脑刚才虽然短暂地断片了，但此刻已经想起来了这段“借鉴”的出处，是她昨天改本子的时候发现文本里缺一段风貌规划，于是找了楼兰总规的本子贴进来，刚准备修改，晚上相亲的对象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给她推荐了一个在线比划猜的小游戏网站，色令智昏，一来二去，她把改本子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接发送了打印公司。
刘语熙面色惨白，她想到了汇城的景观二所，去年因为成果备案的时候把项目名称写错了，被某省人民政府登报批评，汇城院长勃然大怒，后来院里开会讨论，严肃处分，直接把景观二所裁撤了。想到这里她出了一身冷汗，窗外一阵凉风吹来，她在风中颤抖得像片可怜的落叶。
叶远之看着边上两个人魂飞魄散的样子，把谁是始作俑者大概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抬眼看向主席台上孤立无援的陆尧，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同情他。所谓领导，身居高位，成了荣耀是他享受，败了非难也是他承担，来来去去终究是孤独。
陆尧在台上如坐针毡，但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挤出了一个谦逊的微笑，对那位副市长说道：“您说的可能是我们在规划中引用了一段案例借鉴。案例本来不应该在文本中出现的，这是我们工作中的一个疏忽，我们会尽快把相关的内容移到说明书”。
陆尧其实有点想抽自己，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鬼话他也能厚颜无耻地说出口。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他肯定会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误”，但是他现在代表的是汇城，不是他自己。他只能厚颜无耻地满地找台阶，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维持公司一个起码的体面。
谁知那位副市长还不依不饶地说：“我看这不像是案例借鉴……”，陆尧当即脸色一沉，心中一股怒火腾地就上来了，这人怎么这么刁钻刻薄，非要把人逼到绝境吗？此时端坐正中的刘书记开口打断了副市的未尽之言：“既然设计单位这么说，那就尽快修正吧，以免让人误解”。书记这么一说，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你别再不依不饶了”，副市长当即闭了嘴，赔笑道：“是，是”。
陆尧松了一口气，充满感激地看向刘书记，但书记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刘书记完全扭转了气氛，整个会场又变成了一派祥和。项目是刘书记委托汇城的，如果不出来救场，显得自己没有眼光和水准，但刘书记帮忙找补完，显然也并不高兴，沉着脸听完了所有单位挨个发表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