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五的早晨，叶远之正在和赵振、刘语熙讨论项目，就见陆尧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他把文件夹往工位上一扔，拍手道：“A组的过来开个会”。
待大家聚拢在会议桌边，陆尧说：“所里给咱们组委派了一个新项目，辽城市的空间规划。讲真的空间规划就像鬼，讨论的人多，见过的人少”，大家一听都噗嗤笑出了声，陆尧道：“肃静啊，我说真的。现在国内还没有一份成熟的成果出来，没有基础，没有借鉴，全靠摸索。王所很重视，要求咱们在辽源省一炮打响，拿下这一片的空间规划市场”。
陆尧扫视了一圈他的手下，继续说：“这次计划调研两周，下周一出发，出差名额有限，单身狗优先。水溪项目告一段落，赵振、刘语熙暂时没有急单，跟我走一趟。张立也去，带着无人机。叶博士全程参与一下，把辽城项目作为所里空间规划导则和双评价的试点。专项组孟君义那边会出三个人，市政、产业、人口各配一个。大致安排就这样，我出差期间组内事宜由李安代管。有没有问题？”
陆尧说完这番安排，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叶远之，发现一向问题最多的叶博士今天一反常态，低眉顺眼地在笔记本上做记录，陆尧心想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怕拍手道：“那就散会。”
所谓“散会”那一般是场面话，陆尧的人生中没有“散会”两个字，屁股刚挨上椅子就又开始安排了，“叶博士，你基于所里空间规划导则的既有成果做一个汇报材料，到了辽城先给甲方展示一下我们这方面的积累，不用多完善，做到什么份上了就实话实说，不足的部分全都‘展望’就行。”
叶远之心想陆尧这人真是个混世魔王，走天下全靠一张嘴。他看向陆尧的目光中带着明目张胆的戏谑，嘴上却没有作妖，朴实无华地答应道“好”。陆尧也不知道叶远之最近是哪里抽筋，换了个路数膈应他，嘴上是低调了，但眼神里还是一股子欠揍的味道。
他也没空多想，继续一顿安排：“赵振做一下调研计划。刘语熙把资料清单整理一下，动动脑子，别直接用以往总规的一套，叶远之你指导她一下，需要什么让她往里加。张立，你把无人机调试好，上次我说你的问题反思反思，拍的什么玩意，每个城市拍出来差不多还有什么好拍的？你得拍出每个城市的特色。所有人带电脑，就这样，忙去吧。”
叶远之平时住在江工大附近一套精装修loft里，距离汇城大厦也就是三站地铁的事，但他就是烧得慌，非要每天开个suv增加道路拥堵。刘语熙曾经非常八婆地质疑过他。“叶博士，作为一个规划人，你居然只是在文本里倡导‘公交优先’，却在每天身体力行地增加‘碳排放’和‘道路拥堵’，你不觉得自己特别不艺术么？”
叶远之托着他的金丝边咖啡杯抿了一口，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相比较而言，我觉得每天被人摁在地铁玻璃上摩擦，更加不艺术”……明明是江东市早晚高峰地铁的真实写照，但是从叶远之嘴里说出来，就是带着一股不正经的味道。刘语熙脸上一热，心里啐了一口“衣冠禽兽”，回头干活了。
即将迎来入职以后第一趟正经的长差，叶远之觉得也许应该跟父母知会一声，于是下班没回自己的loft，而是开车回了父母在滨海的别墅。他刚停好车，两手插兜走进别墅，保姆赵姨就惊讶地迎了上来：“小远怎么回来了？跟你爸妈说了吗？他俩今晚好像不回来吃饭呀！”
叶远之一点也不惊讶，最近房地产遇冷，叶建国想要转型做点环保方面的业务，每天全国各地飞。欧阳婧就更不用说了，规划改革，从规划局到设计院全都一头雾水，加班加点地搞研究，欧阳婧会议不断，一直在一线督战。
叶远之接过赵姨端来的咖啡，靠在二楼的窗台上看风景，他从小就习惯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小时候还有林峰陪伴，长大后就连林峰也离开了。叶远之掏出手机给叶建国打了个电话，果然他人在不知哪个大山沟里面会见政府领导，连信号都是断断续续的。
他跟叶建国说了马上要出差半月的事，嘱咐他在外注意身体和安全，然后就挂断了电话，转而拨给欧阳婧。“喂，妈……我在滨海家里……嗯，没事，你忙你的，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我周一出差，可能要去半个月……嗯，行，你工作不要太拼，注意身体……好，回见”。客客气气地挂断了电话，又吃完赵姨准备的晚饭，叶远之上了会网，泡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叶远之身上的时候，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见一张精致的脸在床边，惊得他瞬间清醒了：“欧阳女士，你要吓死我啊？！”欧阳婧笑得眼眯成一条缝，“干嘛，看看我儿子睡觉还不行了？还不是因为你工作忙，我们都好久没见了”，说话间凑上来就要搂他。
叶远之心说不知道是谁忙，赶忙把欧阳婧推推远，转头就看见床头柜上早饭都准备好了，夹着鲜嫩菜叶的三明治、香气扑鼻的烤蘑菇和里脊肉、热气腾腾的牛奶，欧阳婧得意地说：“我亲自给你做的，是不是很感动？”叶远之冲她微微一笑：“嗯，感动”。
欧阳婧随即自顾自地开始叨叨：“赶紧洗漱，我陪你吃早饭，一会还得去局里。昨晚你电话刚挂，你爸就打过来，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说话都听不清楚。就听到个‘儿子回家了，你赶紧回去陪陪’，这么多年你爸一直顾不上你，看来是愧疚了哎。”
欧阳婧顿了顿，继续说：“哎你说人是不是一上了年纪就开始多愁善感，我刚才看你睡着的样子，越看越顺眼，总想到你刚生下来的那个丑样，还有小时候追在林家孩子屁股后面的傻样。一转眼你长得这么高大帅气了，都参加工作了，过两年没准就结婚过你自己的小日子去了，想到这里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叶远之抬头看着欧阳婧，在阳光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是啊，无论他人在哪里，有两个人的心还会丝丝缕缕地牵在他身上。小时候父母的日夜操劳，不也是想为他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吗？不也是为了他如今能够不为经济所累，轻松地过上体面的生活吗？如今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对父母似乎可以少一些苛责，多一些关怀了。
吃完早饭欧阳婧就匆匆地回了规土局，叶远之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手指遮在眼前，漏出窗外温暖和煦的阳光。他开了百八十里路，听到了叶建国的挂念，吃了欧阳婧做的简单的早饭，意外地感觉满心欢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一个人。
叶远之感觉无论自己走了多远，无论怎样给自己划定了一个独立的领地，滨海这里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因为这里住着叶建国和欧阳婧，无论如何，他们都与他血脉相连，是他最后的港湾。
周一大早，一行人从汇城大厦洋洋洒洒地出来，行李箱东倒西歪堆了一地，成卷的图纸支棱八叉地竖着。所有人的穿着惊人地统一，一水的相似款冲锋衣，如果不是因为七彩斑斓的颜色让人眼花缭乱，叶远之几乎以为那是汇城的工作服。
陆尧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叶远之，颇有兴趣地调侃道：“叶博士，你这是要去参加芭莎慈善晚宴吗？对了，能不能遇到大幂幂，帮我要个签名呗？”以刘语熙为首的围观群众噗嗤一下笑了。
刘语熙绕着叶远之转了一圈，发出了“啧啧”的赞叹，挺括的长风衣，柔软的高领毛衣，时髦的休闲皮鞋，金属框眼镜，配上这张俊俏的脸，直接拉去拍明星时代的封面都毫不违和。
刘语熙点评道：“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叶博士可是咱们院的颜值巅峰啊，要重点保护！只是咱们调研餐风露宿、翻山下海、狂风暴雨的，你这身行头直接能给整叉劈了”，“噗——”张立和其他几个小年轻没憋住，笑得嘴都漏风了。
一丝尴尬从叶远之脸上飘过，他的衣柜里全是这种所谓的“衣冠楚楚”，而工科男必备的冲锋衣、格子衫、牛仔裤、运动鞋是不存在的。他一方面觉得没必要为了个出差就去全套置办，另一方面就算置办了他也接受不了穿成这样，索性就有什么穿什么了。叶远之冲着大伙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钻进了商务车里。
抵达辽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一行人匆忙吃了口便饭，把行李往宾馆一放，就赶往市政府参加动员大会。所谓动员大会，首要目的是从思想上引起各职能部门和乡镇街道的重视，意思就是咱们要做一个规划了，后面设计院的同志去你们那收集资料的时候，要积极配合，其次也算是给设计单位一个面子，充分显示对专家们的尊重。
动员大会上书记高瞻远瞩地点明了这次规划的划时代意义，三令五申地要求各部门各乡镇街道密切配合。陆尧简要介绍了汇城的业绩，表明了高标准完成规划编制任务的决心。叶远之则作为技术代表，展示了汇城在空间规划理念与方法上的突破。
动员大会短平快又高效地完成了，出会场的时候陆尧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快三点了。现在去职能部门拜访并不合适，谈不了几个问题政府部门就要下班，去乡镇则更不靠谱，颠簸到地点都快吃晚饭了。
陆尧跟规划局陪同人员商量了一下，趁着今天人齐活，大家一起去市区里几个重要的地点看一看，算是初步踏勘。规划局两个科长一合计，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从局里调了两台商务车，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一个点是城郊山头上的一处电视塔，是辽城城区的制高点，张立在陆尧的指点江山下拍了一大堆航拍视频，后面如果做重点地段城市设计，这就是宝贵的一手资料。
第二个点是城市规划展览馆，工作人员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这个城市的前世今生，走到城市模型大厅时，几个小年轻发出了“哇——”的惊叹声。壮观，华丽，从跨河大桥到摩天轮，从高楼大厦到体育场馆，把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景观都缩微在这个几百平的大厅里。
陆尧看着模型灯带流光溢彩，心中感慨万千，他觉得规划师真是一个颇有成就感的职业，时光变迁，眼看他沧海桑田，眼看他平地起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