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一整天在病房里百无聊赖,他身体一向很好,上次住院还是高中的时候得了一次阑尾炎,这些年他每天忙得连轴转,难得清闲一天他反而不习惯了。病房的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节目,医院还不能抽烟,整得他就跟发毒瘾一样难受。
陆尧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却一整天也没响过,他好几次想给叶远之或者赵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转念一想,既然没人主动找他,那肯定是一切顺利,打过去不是给人添乱么,于是强行按捺着焦虑,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病床上。
眼看着熬到太阳落山,一大帮人“轰”得挤了进来,陆尧一看:小崽子们挺齐活啊。刘语熙扑棱一下子冲过来,连珠炮一样地问道:“老大,今天感觉怎么样?头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做检查了没?医生怎么说?还要多观察几天吗?”
陆尧白了她一眼,吐槽道:“你一下问了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个?”刘语熙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那就先回答‘感觉怎么样’吧”。
陆尧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一起叹息,这小姑娘究竟是少了哪根筋呢?怎么听不懂人话呢?真的是被自己给惯的吗?陆尧平淡地说:“我自己感觉没什么,做了几个检查,没什么问题,医生说明天再留一天,没什么事后天早晨可以出院。”
随即陆尧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发现叶远之没在,于是问了一嘴:“叶博士呢?”刘语熙率先抢答:“我们踏勘完从宾馆集合了一起过来的,叶博士说他还有点事,一会再过来跟你汇报工作”。
陆尧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转向赵振:“今天顺利吗?”赵振点点头,“今天主要就分片踏勘,叶博士让我们分三个组,两两一组,一个对图,一个拍照,跟规划局要了三个科长,每组跟一个介绍情况,效果还不错,城区跑了大半。叶博士说明天留一组继续跑现场,其他的都下乡镇。”
陆尧摸着下巴,疑惑道:“规划局能给三辆车?”赵振说:“没要规划局的车,叶博士让直接拦城里那种带棚的电动三轮车,那种车开不快,就慢慢突突,侧边也没遮挡,特别适合边记录边拍照,我感觉坐这个调研比坐规划局的小车有劲,挺行为艺术的”。
赵振笑得见眉不见眼,似乎真的很享受这一天的“行为艺术”,末了他又神叨叨地补了一句:“而且那种三轮车路子特别野,走街串巷特别方便,什么犄角旮旯都能到,效率奇高”。
陆尧伸手扶着脑壳,他有点头疼。以前没觉得,自从听完叶远之剖析他这两个手下以后,他每次看见刘语熙和赵振,就觉得他俩脑门上分别写着“中二病”和“神叨叨”。刘语熙看他摸头,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了,再次发表了质问三连:“老大,怎么了?又头疼了吗?要叫医生吗?”
陆尧忙不迭地冲他们挥挥手,“没事,伤口有点痒,可能是在结痂了……赵振,你带大伙去吃点好的吧,跑这一天辛苦了。”刘语熙又追着陆尧问:“那你吃什么?要给你买回来吗?”
陆尧扶着脑壳,透过指缝看着刘语熙,“我吃过了,医院晚饭吃得早”。刘语熙这才放心下来:“哦哦,那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哈……”。一行人鱼贯而出,陆尧看看表,快六点了。
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叶远之才晃晃悠悠地到医院“汇报工作”。陆尧看叶远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拎着个保温桶,没来由的诡异预感涌上心头,指着那个桶就哆哆嗦嗦地问:“那……那个……叶博士,你拿……拿的什么?”
“黑鱼汤!”叶远之把病床的小桌板打开,倒了一碗出来,放在陆尧面前。陆尧看他神色如常,不觉松了一口气,他随口问了一句:“哪买的?”叶远之头也不抬:“我炖的……”。陆尧脸上表情一僵,整个人呆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叶远之。
叶远之听陆尧也没个声,抬头扫了他一眼,就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他坐在陆尧的病床边,悠闲地交叠了两腿,漫不经心地说:“很奇怪吗?下午踏勘的时候路过小商品市场买了电炖锅和保温桶,傍晚到宾馆的时候去楼下餐厅买了点食材。黑鱼汤养伤口最好,虽说餐厅也能做,但为了口感总是要加点特殊的‘料’,对病人来说不太合适。”
叶远之看陆尧还是一副吃了苍蝇般的迷惑表情,颇为不耐烦地解释道:“尽管我没有对你当面表示过感谢,但你毕竟是因为刘语熙和我才受伤的,于情于理我有所表示也不奇怪吧。如果你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回头走单位的餐补,把买锅买桶买鱼的钱给我报销了就行。”
两厢无语,病房里尴尬地沉默了一阵,陆尧慌忙找补道:“咳……嗯……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感慨你还挺心灵手巧的,闻着还挺香……”。
叶远之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炖个汤就心灵手巧了?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一天三顿都自己做。我还会做怀石料理你信不信?”末了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了一句:“外面的东西总是少点家里的味道,我不爱吃。”
陆尧是外卖行业的衣食父母,工作忙起来,一天三顿都是外卖,被叶远之这句“总是少点家里的味道”给戳得心里一酸。陆尧印象中“家里的味道”局限于青少年时期,是李晓琴的手艺。结婚以后,陈希彤作为典型的江东囡囡,是家里的宝贝,几乎是不会做饭的,逢年过节难得弄了两顿“黑暗料理”,吓得陆尧坚定了终身与外卖为伴的信念。
陆尧低头看着眼前的鱼汤,乳白色的汤面泛着粼粼的小褶,飘着星星点点的几叶香菜,冒着氤氲的热气。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喝了一口,汤很好,是慢炖出来的细腻口感,很纯粹,没有什么画蛇添足的调味料。在寒凉的冬夜里,异乡的病房里,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平添了陆尧很多的感慨,久违的“家里的味道”在他唇舌上流连。
叶远之观察着陆尧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非常有趣,总是在一本正经和大义凛然的外表下,藏着一些悉悉索索的小情绪。叶远之看着陆尧沉默地把一碗汤喝完,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又给他盛了一碗。
末了叶远之收拾了一下餐具,帮陆尧把小桌板收起来,说道:“那我走了,你休息吧”。陆尧方才从一碗热汤的绵长情绪中转醒过来:“哎?等会……你就纯过来给我灌了几碗汤就走了?”叶远之闻言就笑了,“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特殊服务?”
陆尧脸一黑,“我说正经的,你不觉得应该把一天的工作汇报一下吗?”叶远之放下保温桶,若有所思了几秒,“我以为赵振汇报过了”。陆尧最看不得他这一副“我早就洞悉了一切”的样子,白了他一眼:“那总得说说明天的计划吧。”
叶远之不正经地顺嘴胡说道:“每天都有计划那多死板,活着不是应该每天都顺意而为吗?”陆尧一听这话就皱着眉毛“啊?”了一声。
叶远之听他这个语气不大善意,也就不再胡说八道了:“明天张立带着市政的秦越继续跑现场。另外三组下乡镇,赵振带人口的齐亮,刘语熙带产业的郑周,我单独一组,每个乡镇组配一个规划局的科长。”
陆尧疑惑道:“你昨天不是跟我说赵振和刘语熙不行么,怎么今天就让他俩独立带组下乡镇了?”叶远之轻哼了一声,不留情面地吐槽道:“说得好像你还有别的人能用一样……”。
末了他又看向陆尧的眼睛,带着点笑意说:“你昨天同意我带队,不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能耐么,我也顺带帮你看看赵振和刘语熙有多少能耐,怎么样,感动吗?”
陆尧被这句话噎的半死,一时语塞,有道是看破不说破,叶远之这个非要说破的毛病看来是治不了了。尤其让陆尧费解的是,叶远之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尖锐啊,为什么单单冲着他较劲呢?
陆尧的太阳穴又开始轻微地乱跳起来,刚刚的“一汤之恩”瞬间烟消云散,他觉得跟叶远之搭档共事情绪起落太大,影响身心健康。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陆尧心里盘算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却看叶远之摆了摆手:“行了你别说了,我真的走了,我可不想再给锁在这里,跟你……”叶远之上下扫了陆尧一个来回,“这样的,呆一晚上”,说完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陆尧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憋闷得七窍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