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汇城 > 第14章 登落雁山一
  第二天一大早,规划局的李局长就带着陈科长来了病房,帮陆尧办出院手续。陈科长可能是由于几天前的“不当安排致使专家受伤”,最近遭到了反复批判,整个人萎靡地缩在李局身后,听到医生宣布了“可以出院”几个字,才立马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地去办手续了。

  李局陪着陆尧走到住院部门口,提出要送陆尧回宾馆休息,被陆尧礼貌地拒绝了。还有一揽子工作要做,他心急如焚,而且他这个“御驾亲征”的个性,也没有心思每天“垂帘听政”,由着叶远之“权臣干政”。

  陆尧毕恭毕敬地送走了李局,正琢磨着应该去哪跟队伍会合的事,就看“权臣”叶远之背靠着住院部门口的立柱站着,还是一身抢眼的打扮,低着头,下巴埋在围巾里,风衣敞开着在凉风里翻飞,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在翻看手机。

  江东是早春了,但辽城还是冷的,叶远之呼吸之处依然有薄薄的一团雾气,陆尧看他拿着手机的手指修长,在风中吹得有些泛红。

  陆尧一个人粗糙惯了,更何况自成年以来也没有感受过多少关怀,这两天来自叶远之无声的嘘寒问暖,既让他有些享受,又让他有些紧张。规划局的来接他出院是出于责任和礼貌,叶远之来接他出院是出于什么呢?

  显然不会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或者爱戴。那会是出于自己为他受了伤的感激吗?两个男人之间难道不是一拍肩膀一句感谢就完事了?需要做到这样细腻吗?

  陆尧点了根烟,皱着眉毛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平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他怀揣着千头万绪走向叶远之,远远地冲他抬了抬下巴“哎”。叶远之闻声抬起了头,镜片后面的眼角冻得略微发红。

  他看见陆尧来了,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指了指院子里停着的车说:“你跟我一组吧,今天要跑的乡镇普遍远一些,其他人一大早就出发了。”陆尧“嗯”了一声,跟叶远之隔着一米远站着,默默地把一根烟抽完,就向着政府的公务车走了过去。

  他们要去的也是一个山区乡镇,大约有一小时车程,前排坐着政府的司机和科长,陆尧和叶远之坐在后排,各自守着一个车窗看风景。

  科长刚开始还跟陆尧寒暄几句,后来发现这个专家有些心不在焉,也就知情知趣地不再找陆尧说话了,转头跟司机侃起大山来,从前不久的“创卫运动”很大阵仗,说到规划局的食堂真难吃,再说到他们万年不涨的工资,仿佛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情。

  陆尧的耳朵完全屏蔽了车里的聒噪,他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脑子在飞快地运转:炖汤只是单纯表示感谢,而今天就更加只是个巧合,工作需要一组下乡镇,哪有什么接出院,根本是自己多心了。陆尧甚至总结道,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对一点小事都能大惊小怪、浮想联翩。

  想到这里,陆尧不禁回忆起这两天自己七上八下的复杂心情,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二了,想到尴尬之处,脑袋对着玻璃窗就是“哐、哐”两下。叶远之听到动静,回过头去瞥了一眼陆尧,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陆尧坐得离叶远之八丈远,额头贴在窗上,用整个后背对着叶远之,好像一只大型犬坐着车出来兜风,叶远之觉得莫名好笑,忍不住帮他拍了一张背影照,发到辽城项目组的群,配了简短的一句台词:“风和日丽,出门遛狗”。

  陆尧的手机一震,看到辽城项目组有一条消息,打开一看内容,瞬间脸色一沉,回头瞪着叶远之。叶远之跷个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陆尧咬牙切齿道:“这个……狗东西”,但车里还有政府的人,他又不好发作,只能由着一股怒火在五脏六腑流窜。

  陆尧郁闷地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手机震个不停,群里一帮缺心眼的还在跟风起哄:“哈哈,真的像”,“原谅我不厚道地笑了”,“噗——叶博士真的油菜花”,“哇,老大出院啦!晚上吃饭庆祝”……

  陆尧恼火地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扔,索性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继续靠在窗上抽烟。叶远之闭着眼,头偏向窗外,努力地憋着笑,依然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颠簸了个把小时终于抵达了乡镇,陆尧一下车就找回了感觉,在镇政府座谈会上高谈阔论,把本镇的天时地利大肆吹捧了一番,听得镇长两眼放光,会后紧紧握着陆尧的手不放,再三地请求陆尧在辽城国土空间规划的成果里把他们镇好好体现一下、拔高一下,似乎要把全镇发展的希望都寄托到这个从江东大都会来的、慧眼识珠的专家身上。

  有陆尧在那滔滔不绝,叶远之一句话都不必说,何况他看陆尧这个混世样,本来也很无语,于是就这么全程板正地坐着。会后陆尧和叶远之在镇政府办公室把各种资料对接了一遍,发现这个镇的资料出乎意料的全面。于是在镇政府食堂吃完午饭以后,叶远之惊喜地发现,今天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科长和司机蹲在门口抽烟,留陆尧和叶远之两个人在食堂。叶远之打开手机里的点评app,查到本地一家还不错的足浴城。陆尧看叶远之低着头一言不发,忍不住斜眼偷窥了一下他的手机屏幕,然后就发出了很贱的一声:“哎嗨——”

  叶远之抬起了头,看见陆尧一副膈应人的表情,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毛:“怎么了?”陆尧大尾巴狼似地说:“工作还没完成就想着休闲?咱们可是出来做事的,不是来旅游的。”叶远之无奈道:“乡镇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该收的资料也都收齐了,你还想安排点什么任务?总不会要我把收到的资料校对一遍错别字吧?”

  话音刚落,科长和司机抽完烟进来了,陆尧张口就问:“科长,咱们这个镇最高的山在哪?能上去吗?我们下午想爬山,看下乡镇全貌。”叶远之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用“你有毛病吧”的眼神看着陆尧,觉得这个人可能在故意搞事。

  科长一秒没耽搁地搭了腔:“有啊,不远,叫落雁山,这片山区就属那个山头最高。但是落雁山没搞旅游开发,没有什么正经路,特别不好爬……这个镇其实有几个景区海拔也还行,开个车上景区看看,应该也能看到全貌。”叶远之忙不迭地接上:“对啊,去景区更合适。”

  陆尧摆了摆手,人五人六地说:“不用,就去那个落雁山,我跟叶博士上去看下,拍拍照片,科长和师傅不用跟上去了,你们在山底下等我们一会就好。”

  科长和司机当然不想爬山,带专家出来踏勘,还是比较辛苦的,至少比在局里上班辛苦。专家既然提出了他们不必上山,就意味着他俩可以在山脚下侃几个小时的大山,像带薪休假一样,十分惬意。于是,科长和司机随便客气了几句,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陆尧的方案。

  叶远之看向陆尧的眼神好似两把恶毒的小刀子,他心里怒火中烧,同时又十分好奇陆尧是怎么从一百种膈应他的方法里,这么高效而精确地挑出了最有效的一种。

  爬山是叶远之最厌恶的项目,读书的时候学校活动偶尔不可避免地要爬山,他觉得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非常不体面,而且每次爬完山都感觉腿像灌了铅,浑身都要散架了,何况是连正经路都没有的野山。叶远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出现各种狼狈不堪的状况,但是他面前这位领导摆明了就是故意想看他出洋相。

  叶远之非常想甩一句“我不去”到陆尧脸上,但是在甲方面前给领导甩脸子,会显得公司非常没有组织纪律性,直接影响汇城的形象,他在心里再三权衡了以后,悲哀地叹了一口气,“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