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霄魂 > 第4章 第四章
  对这个问题追究太深没有好处,卒将话锋转回:“给师父的药,有下落吗?”

  扶游静默,看他神色间透出低落,我欲劝他,他却突然抬眼对我道:

  “我会找到的。”

  与他四目相对,他眼眸的深处漾着黑色的波,摇曳周遭。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望他的眼。他缓缓挪开目光,起身走出斋堂。

  跟在他身后,看他步伐沉稳矫健,再没了儿时的虚浮。他已经整整高出我一头有余,就算踮脚也达不到他的耳垂。

  时光打磨过他,不再是男孩时瘦削的肩,细弱的胳膊,就算只是这样走在路上,也能迸发力量。

  “再过两日,你就十六了。”他叹道,

  “第一次见你,你才不到五岁,跟颗豆芽一样。”

  他放慢脚步到我的身侧,同我迈出相似的步伐:

  “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些年,回去看过你爹吗?”

  “他已经不在了。”

  提起阿爹心中依就存着怅然,只是算不得一块疤,都说揭伤疤很痛,但茧掀不动。

  扶游大概没料想我会这样风轻云淡,停下脚步,斟酌道问道:

  “什么时候?”

  “六年前。”

  他追问:“这也是你来云倚观的原由?”

  “不全是。”我答他所问,他却有些欲言又止。

  “你要好好的,这也是你爹最想看到的……”

  “嗯。”我含糊应道。

  阿爹已经和娘团聚了,他心中最重的从来不是我。到了那边他会时常想起他有个叫迟妩的孩子吗?

  阿爹未曾亲近过我,这一直是我心底的遗憾。逝者已矣,再想也是无用,不论怎样,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最重要。

  扶游道:“生辰想怎样过?”

  我道:“同往年一样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只是视线停留在有些积灰的地上,良久,开口道:

  “往年生辰是怎样过的?”

  我也注视被脚轻抚起的尘土,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往常就是大师兄陪我逛逛街市,买点喜欢的点心,添置些新衣。”

  扶游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

  “这些当值的师弟怕是不大走心。”

  对这个我表示赞同,这些扫地的师兄弟要是尽责些,地面也不会积起这样厚重的灰尘。

  但,扶游这话锋转得没什么逻辑,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我正酝酿些措辞想脱口,他却道:

  “阿妩,我先去找爹商议些事,待会儿再来寻你。”

  言罢,便冲我浅浅一笑,转身踱步离开。

  我一头雾水,难不成是找师父罚这些师兄弟?依他的性子也不是这种爱告状的人。

  他的心思终究不像以前一样一猜便中,我又有些唏嘘光阴这个东西,它带走的太多。

  回到自己的居室,阅了会儿经书,到了晌午就有些乏了,我果然和这些经书投缘,见到它们就觉得很舒适,舒适到看着看着打起了盹儿。

  正午的光从窗外透到我的脸上,暖洋洋的,瞌着眼,慢慢有了睡意。

  只是还见到没周公,这个盹儿就被掐破。

  极轻地一声后,一阵云雾翻腾后,眼前突然立了个男人,身着白衣,身量颀长,只是眉目隔着雾似的,明明在面前,跟重叠座山却无异。

  想起了当初指引我上山的神仙,穿着大抵也是这样,但我不会将他们二人混为一谈。

  他的气息不陌生,好像长在他的骨里,我明明体会过这种气息,但完全记不起,像记忆被冲刷过,无力。

  觉得置身梦中,但又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梦,所有的感官都异常清晰,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也在提醒着我。

  也许我见过他,可我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笃定也化作茫然。

  “你是谁?”

  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本能地唇齿触碰。

  他没有答,直直望我,然后我听到了曾经梦里的声音,没有起伏,似低喃,有些凉意,又留有余温。

  “小妩。”

  我只觉有些不寒而栗,这样的气息和嗓音,只有在那些夜晚才会不断出现。

  可这不是那些夜晚,更不是梦境,房外树上的蝉鸣落到我的耳朵里,格外尖锐。

  指甲越陷越深,直到温热的液体从掌中滴落,我才开始省神。

  这刻,我神识清明,从未如此清明,我看清了那张脸,那咫尺的面容,不再隔着山和雾,亦或虚无的梦。

  我的手着了魔,上面还余留着鲜红的血液,就像曾经梦中眼前人的衣裳,夺目,惊心,却放任它伸到这张眉目分明的脸庞上。

  我鬼使神差道:“你是妖。”

  不是疑问,他也没有回答。

  我又道:“你是鬼。”

  我捕捉到他眼中的闪烁,却依旧没有等到他的答案。

  但心中已经明了几分,只是我不愿戳破。

  他一直不言,只是这张皮囊惊心动魄,只一双微挑的眼就有摄人的力量。眉骨和鼻都坚毅着,唯有唇是柔软的。

  有声音像从远方传来,但我看到了他微启的唇:

  “小妩,跟我走。”

  见他对我伸手,瞥见他深不见底的眼波,我心中卷起惊涛骇浪,扑向我,根本来不及逃开。

  跟他走?去哪儿?我知道他是谁吗?

  我的手缓缓伸出,又放下,却没有放进他的掌中。

  师父他们都挂念我,养育之恩还没报答,我不能被鬼怪迷住了心智。

  我不敢看他,多看一眼,都会被迷惑。

  此刻,我终于明白那些心甘情愿被鬼怪掏心肺的人,若我孑然一身,像六年前刚刚失去至亲一样,我一定甘之如饴。

  只是这鬼怪来错了时日,我的心里并非无牵无挂。

  我不知他来找我的目的,只是现在目的未达成,之前的面具也会撕掉吧?

  我深吸了口气,等待他对我的凌迟。

  但,我的等待落空,只听他道:

  “为什么?”

  那声音依旧空荡,不知是否我内心的恐惧作祟,我竟听出了这声音中的一点悲戚。

  寻思一阵,我正要抬眼望他,房间里哪还有他的踪影。

  听到一阵敲门声,我的神思才得以回转。

  “为凌师姐?”

  我有些诧然,除了大师兄,很少有人会来我的居所,同辈的师姐妹都嫌我话少人闷,不至于被排挤,只是少有人主动跟我搭话。

  她柳眉一挤,一副不大情愿的将一件折好的新衫递到我手上,

  “听说马上就是你生辰了,师父让我给你的。”

  “替我谢谢师叔。”

  接过衣裳, 就欲转身进去,她却拉住我道:

  “就一句谢谢?”

  我不知她的意图,便顺口道:

  “师姐进去坐坐?”

  没想为零真的顺杆爬,“这还差不多。”

  她自己找了个自认为舒服的地方坐下,接着就对我道:

  “我刚刚听到你跟人讲话。”

  没等我回答,又道:

  “自言自语?师妹最近撞邪了?”

  我有些无语,却又不可能讲真话讲与她听。她见我这样沉默的样子,以为猜中了我的心事,自顾在那晃脑道:

  “哎,师妹,不是我说,你这样可不行。”

  见我依旧没有反应,觉得无趣,只得开门见山道:

  “听说你二师兄回来了?”

  我点点头,她更加来了兴致。

  “听说你今天见过她了?他怎么样?”

  我侧眼望她,直言道:

  “你喜欢他。”

  她先是露出慌乱之色,忙罢手撇清关系道:

  “你乱说什么…”

  然后又开始上下打量我,一脸狐疑:

  “你怎么知道?”

  本来只是七八分的猜测,现下就是铁板钉钉。

  “我跟你讲啊,你可不能同别人乱说,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遮掩了。”

  我在这儿除了大师兄也没什么别的朋友,大师兄一向不关心这些,难道为她觉得我准备师父八卦这档子事?

  再说遮掩…她应该也没那个意图。

  “对了,听说你同云深师兄后日要下山,既然是生辰也定是图个热闹,你看我能不能同你们一道去?”

  平日我和她算不上相熟,甚至有时我能察觉她对我的刻薄之意,眼下她如此热情,我一下不知该怎样拒绝。

  思量一番后,最终用扶游做了挡箭牌。

  “师姐还是问扶游师兄吧,我做不了主的。”

  谁知为凌师姐一点没听出我的拒绝之意,反而道:“你的生辰,你点头便好,你同意了,云深师兄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有些无奈,应道:

  “行吧,我问问他。”

  她还不忘提醒我:“就说我是你朋友,是你邀请我的,他一定会同意的。”

  我:“……”

  为凌师姐的厚脸的本事,真的让我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