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何处了?”迎着韩璟担忧的眼神,宁昭同也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透了透气,也和新郑的同龄淑女们交流了一会。”
“交流”两个字她加了重音,听得韩璟神情有些尴尬。他也明白这样的交流大概会是什么情况,不过看起来宁昭同并没有吃亏,便放下心来,抬手示意她入座。
宁昭同却顺着角度,把手放到了他手心里。
白皙如玉的手是轻巧而柔软的,带着暖暖的香气,安静地待在他的手心待他覆住。
韩璟控制不住地面上烧起滚烫的温度,看她。
面容雪白的少女脸上飞了羞涩的红晕,显得鲜活妍丽。平日总是带着沉静的
棕褐色眼睛此刻仿若盈了秋水一波,满含情愫,抹了燕脂的嘴唇饱满红润,启唇,红唇白齿碰撞,流出清冷的嗓音。
“大公主在看我们。”
脸上的温度迅速地冷下来,韩璟侧头缓缓靠近她,直至鼻睫相接,极亲密的姿态,二人却俱是面无表情。
“你再想真实也不用靠那么近,我仰头就快亲到你了。”宁昭同别过脸确保韩青要看不到她的表情,抬手放他胸前推了推他。
感受到她嫌弃的推开动作,韩璟一直提着的气一泻千里,他感觉有些挫败,于是更加面无表情。
也是,他不该担心她能解风情对他有什么想法,婚约大事都能□□裸打成交易的十四岁少女,聪慧也不会用在算计他这个人上。
只是韩璟将军自接手禁军声名远播以来还没人那么清晰地表示出嫌弃,此时难免有些心气不顺。
余光瞥到韩青要已经走开,宁昭同退开几步,整理了头发衣饰,朝着韩璟点点头:“我先进去了。”
虽然不忿,韩将军还是顾及着正事的:“一会食祭之后,王上应当会问及你,我会在这时宣告婚讯,你不必慌张。”
还能记着安抚她的情绪,宁昭同对这位合伙人表示了满意。端正态度应下,走到韩非身后坐下。
过了不久,主菜次第端上,舞者绕着正中的祭祀几案载歌载舞乞求温饱富足。宁昭同切下一块儿炙肉放进口中,神态自若地看着场中张扬恣肆的舞蹈。
大戏要开始了,自然得吃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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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领赐退下,大臣们向韩王安奉上美好的祝福,韩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浮肿的脸多了些和蔼模样。
可他挂着这样的笑,向韩非问起了宁昭同。
“据闻王叔找回了当年遗落蜀地的爱女?不知孟姬今日可赴宴了?”
韩非无意与韩安在这些小节上拌嘴,侧头看他,唤她“阿绮”。
宁昭同翩然而起,朝着韩非韩安依次行礼,姿态端然沉静。
韩安眯了眯眼睛,浮肿的眼皮几乎挤得那处只剩了一条缝隙。他端详片刻,露出惯常的微笑:“孟姬肖王叔多矣。”
“谢大王赞赏。”宁昭同当做赞赏谢恩。她眼中韩非美姿容饱才学,肖似他自然是夸奖。
韩安被她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面上则不动声色:“王叔师从稷下学宫大儒荀卿,乃饱学之士。孟姬既是王叔骨血……”说到这里,韩安似乎想到什么,笑了两声,引得下面的公卿与夫人们神态暧昧地附和着笑,“定随着王叔念书了吧。”
韩青要冷笑一声:蜀地的田舍女能念过什么书,还装得端庄淑女的样子。赶紧认下自己不学无术,也免得继续丢脸。
“阿绮也在念书。”
“哦,”听到这里韩安仰了仰身子,似乎是有些失去了兴趣,“念了什么?”
“楚辞《离骚》。”
韩安笑,好似安抚不听话的小辈:“楚大夫作妇人语,无甚可读之处。”
“楚王亲宫宅妇人,故作妇人语表讽谏之意。奈何楚王只见妇语不见良言,屈子投江,是楚王愚蠢无道,何诟妇人语哉?”她跪坐正中的垫子上,挺背扬颔,丝毫不退。
韩安收了笑。
四周也逐渐安静下来。
半晌,韩安缓缓问:“你且道,什么良言?”
“灵修浩荡,不察民心。”
韩安发出一声冷笑:“便只是楚王之过?”
“自然不止,众臣嫉贤恰如众女嫉美,谣诼诟贤盖其媚上,不堪为臣。”
“众臣为媚上而欺压贤能,那便还是楚王的过错?”韩安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宁昭同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带什么感情。
“楚王拒诤言贤臣,宠寺人媵嫱。前鉴不远,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可知上有所好,下必趋焉。怀王舍不得放弃身边亲近的宠侫,便放权由着这群谄上的人打压贤臣,王权下放又不善加管制,让群臣各自为利心中无国,以致朝政衰败国力低微,最后让白起率兵直破都城郢——这难道从根本上不是楚王的过错吗?”
少女并不是雄辩之态,哪怕说到结果也只是眉眼扬起锐利的弧度端坐于下,但她久久地看着韩国的大王,神态坚定,似乎是一定要探求到答案。
四周已经安静很久了,他们没有想到这样不对等身份的交流会成为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想看笑话的心情早就不见了,他们现在的任务是让韩王不要生气。或者说,让韩王生气与他们无关。
韩安漫眼望去,众生百态,他长长屏息,又长长叹气。
“王叔。”他看向韩非。
韩非的目光牢牢胶在背脊清瘦的少女身上。
他也不理会韩非的无视,摸了摸突出的肚子自说自话:“孟姬聪颖,但王叔也该多加教管,用不应该的方法读书就会说不应该说的话,王叔应该很清楚才是。”
韩非颔首,灯火流转在他瞳孔里染了奇特的神采,他开口:“阿绮何处说得不对?”
韩安不说话,而一直挂着得体微笑的韩王后终于收敛了笑容,她一手按着韩安一手按着韩青要,端然起身。她开口,鲜红的唇比皱纹来得清晰:“寡小君自楚国来归。”
宁昭同做了个告罪的动作:“无意冒犯。”
听完这句话,王后的皱纹更深了些,她作出亲近的表情,像是在安抚吵闹的孩子:“怀王有过,却不在于阿绮所说。读书进学,不能仅仅停留于文字,闹出赵括纸上谈兵的笑话。”
“那便请王后不吝赐教。”
“尔等奸生孽庶也配让我阿娘多费口舌?!”压抑了整晚的韩青要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掀了食案想要冲下去。韩王后低喝一声让宫人按住她,脸色也冷了下来。
软硬不吃,到确实是韩非的种。
饭菜碗碟洒落一地,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在大殿中尤其清晰。
韩璟握拳,想要起身。
“朕孟绮,”宁昭同缓缓站起来,“皇考韩公子非,为大王宗叔。故而,大公主你,应事我长辈礼。”
在场众人脸色一瞬难看至极。
韩青要还在骂,市井詈词层出不穷,韩王后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让人把她拉下去,可众人都没心情关注了。
她……她这岂止是说韩青要要事她以姑啊,大王宗叔……这分明是在提当年的继承之争!可韩非、韩非他当真还有这个心气?否则怎么会与遗蜀多年的庶女谈到这些!
殿内一时人心浮动。
韩璟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能确信这些天来并没有人告诉过她当年的事情,那她究竟是无意提及惹人多想,还是真的从蛛丝马迹里知道了什么?
禁军亮剑,殿内众人噤声,殿外的青年们被拦在屋外,不时朝里面探头,却被值守禁军不给面子地大声呵斥。殿内死寂,殿外哭声与呼喊嘈杂,一时气氛微妙。
韩璟颔首,看着端坐的韩非与直立的宁昭同。
不过片刻,他走到正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礼拜下,恭声道:“大王息怒,阿绮年纪还小不知轻重,微臣替她向大王谢罪。”
赔罪之语,韩安听了却是脸色铁青:“韩璟你!”
“择日婚期,还望大王不嫌微臣鄙陋,微臣必将同阿绮备酒赔罪拜谢。”韩璟直起身,抬头朝着韩安露出灿烂的笑容。笑容带着十分的真心,好看得上座的女眷都有些晃眼。
宁昭同看着他明晃晃的白牙,终究还是没继续说。
冷漠看戏许久的张平笑出了声。
新王丢了面子还赔了女婿,由不得他不幸灾乐祸。
事情有些复杂了。
韩安压下满腹怒火,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宴会结束,而后站起拂袖便要走。
比他更快的则是韩非,在他话还没说完时就站起迎上了宁昭同。宁昭同见他脸上有难得的温和之色,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连忙赶上去扶了下韩非的右臂。韩璟在旁告了别,指挥着禁军控制秩序,还不忘回头给了她一个示意。
宁昭同点点头。
看来今夜无人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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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得毫无征兆,没有给池畔的花红留半点情面。灯烛燃起屋内一片明亮,衬得窗外越发漆黑。
韩宫离得不远,宁昭同从窗口看出去依稀能看见一角楼阁,掩映在丛丛植被之中,显得那飞檐尖锐得像要刺破这一方阴霾。
宁昭同是第一次到韩非的书房,其实这整栋建筑她都没有进来过。
韩非喜欢安静,只每隔三天或是在雨雪之后,会有人来洒扫庭院,其余一应起居俱是自己一人解决。据称他曾独自游历诸国,大约也不喜欢人近身服侍。
此时韩非在看着她,甚至带着笑意,美人含笑凝睇,本当是美事,可对她来说这除了是个美人还是个同领域大佬……宁昭同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
“王叔您……”
“阿绮应当唤我父亲,或是‘阿耶’。”
“……父亲。”宁昭同垂下头,对着韩非的调侃,她有种听着大佬开过时玩笑尴尬得不知道哪里放手的感觉。
得到了满意的反应,韩非开始进入正题:“何以与韩安谈到屈子?”他很不客气地连名带姓叫着韩安。
可第一个问题,她却思考了好一会儿。
是为什么呢?是不欲贸然大谈子学,所以选了浪漫主义源头的《楚辞》,选了最熟悉的《离骚》,没想到……思绪发散,想到前世今生百年前后,竟是没忍住说了更多的东西。
半晌,宁昭同笑了一下,双唇一碰:“意难平。”
韩非心头微微一动,看着少女漂亮的面容,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她垂眸,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指甲在灯光下显出漂亮的光泽。
“他不喜欢屈子,如果是审美观点的不同,我不会有异议。但是他不是在评价,是在……侮辱。何况,我的确在说楚王,但他不是,也不认为我是。”
理解她的话总需要聚精会神,幸而虽说绕了一些,但条理很清晰。韩非掀了下睫毛:“何意难平?”
宁昭同闻言,抬头直视他。
看起来还很年轻俊朗的面容,却总是神情冷淡深居简出。
多冲突又和谐的存在。荀子门徒中在学术上最出彩的一位,先秦思想百川交汇之处,刑名法术的集大成者,这已经足够耀眼。可他还是这样有人格魅力的人,姿容出色,洁身自好,姿容出色……咳,姿容是真的很出色。
这样的人设……她怎么能不做迷妹呢。
她扬起大大的笑,弧度已经控制不住,灿烂无比。
韩非惊讶:“你在笑。”
她在笑,对,她本就是爱笑的。要不是读博太折磨人她不想老得太快,凭那张脸也不至于因为成天板着脸没几个人追。如今没有学业压力,又能和崇敬者近距离接触,小姑娘的脸暂时不用怕皱纹,她为什么不笑?
“我不了解韩非,”宁昭同揉了揉脸颊,“但韩非是我的父亲,以及其他一些原因,我不愿意见他受到侮辱。”
她能听出来,韩安对韩非没有丝毫尊重,字里行间也一直在影射他。
这样的答案让韩非有些诧异,甚至让他少有地进一步探问:“哪些原因?”
“您想听哪方面的夸赞?”深入的交谈让宁昭同放下生疏,谈笑般说道。
韩非失笑。
笄龄少女的赞赏,细算来倒的确是头一遭。
“如此,我当谢你。”韩非说得没什么诚意,宁昭同却不肯跟着下台:“何以为谢仪?”
他低头拨亮烛心:“若有所求,便且一说。”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她不客气,沉吟片刻道,“您能告诉我的,或是您想告诉我的。”
韩非闻言颔首,静静地看着她。
宁昭同扬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