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宁昭同起了个大早,顶着初冬朦胧的曙色随着主厨食於去市场挑回了最新鲜的食材。
豚大骨加老姜浊酒焯水,撇去浮沫同鸡架放到陶罐中小火熬煮。
托韩璟找到的稻谷,前两日便让人仔细去了壳,看起来不是很白净,但昨日尝试着煮了一下,口感不算粗粝尚能入口。揉搓两道洗净后,加上一点粟米上锅蒸煮。
新发的豆芽俱是食指长的一截,嫩黄欲滴;今晨摘下的白菜只取了菜心一簇,与豆芽放在一处,沾了水,越发娇嫩可人。
离去前腌制的火腿味道还欠些火候,只得切成长片,将细细切好的菌菇片裹在其中,由食於去炙烤。
调制的烧烤酱配方是豚油加蜂蜜,再添上一点点豆酱,滋味油润咸甜。
鸡的胸脯和腿肉切成丁,裹一点化开的藕粉做芡,加盐与少量糖腌制。不知名的嫩瓜也被切成大小类似的小块,浸在清水里,一点嫩青色沉沉浮浮,分外好看。
还有一捧这初冬难见的绿叶菜,以及盆里活蹦乱跳的一尾青鱼。
今天是小姑娘的生日,十五岁,及笄。
宁昭同搬出做私活弄好的铁锅,准备做一桌丰盛的生辰宴。
稻米的香气渐渐溢出,又被豚骨鸡汤的香味掩盖。
食於把青鱼杀好交给她,宁昭同接手,动刀在两面切出均匀的口,浸入调料中揉搓片刻,在鱼肚中塞入葱姜放在盘子里上锅蒸制。
嫩瓜先在热油中处理熟,另起锅,待油热后依次加入葱姜花椒爆香,下鸡丁,炒熟后倒入嫩瓜翻炒均匀,加盐调味起锅装盘。
豆芽焯熟放在底部,小白菜切去头,煮到断生立即捞出放入容器,浇上醇厚的豚骨鸡汤,再放一叶青色作为点缀。
沸水中滴入热油与一点细盐,将绿叶菜焯熟捞出,摆进盘中。烧清油,葱姜切成丝炒出香味儿,然后趁热淋到绿叶菜上。
食於端上炙烤的火腿菌菇,咸香扑鼻,里面是略焦的蘑菇,面上是蜂蜜的鲜亮光泽。
宁昭同洗手,朝着已经看呆了皎佼道:“去请客人,准备上菜。”侧头又唤薇芷去准备洗澡水。
虽然而今洗澡麻烦,但带着一身烟火味赴宴毕竟不妥。
今日赏脸的有韩戍韩漪韩璟,还有宁昭同不曾想到的韩非。
皎佼来禀未毕,韩非便施然走到殿中,朝着一双儿女与韩璟打了招呼,坐在了上手。
今日的主人还未来,韩漪与韩戍不常与韩非交流,倒显得比韩璟还拘束得多。韩非也不欲让气氛太尴尬,略略问了几句韩璟的近况,又想起一事:“听闻新铁已成?”
韩璟便忍不住笑开:“孟姬不曾与王叔说起吗?”
“剑品如何?”
“新剑我已配与阿戍,王叔不妨看看。”
冶铁炼剑是韩戍的爱好,这段时间帮了宁昭同不少忙,于是成品出来她开口让韩戍先挑了一把。
韩戍便行礼呈给韩非,韩非拔剑轻捻刃口,猛地挽剑前刺,剑尖颤动之前却走出一个身影。
韩非一愣,而后收剑入鞘,道:“阿绮待客不周。”
她的确是黑瘦了许多,也因此轮廓清晰显得成熟了不少。大约是刚出浴,头发简单地束作一握,额发带着些潮湿的意味,轻薄的米白色外袍裹在身上,一条墨绿的带子束出清瘦的腰肢,越发让人觉得纤细了。
宁昭同一笑:“不知稀客会至,故而来迟,还望见谅。”
韩非不理会她的揶揄:“据食於言,今日是你下的厨?”
韩璟惊讶:“当真?”
宁昭同便拍了下手,朝着皎佼笑道:“上菜,让几位贵客好好夸夸我。”
仆婢将食案一一呈上,韩璟执箸,看着容器中精致的菜品,一时竟然不敢下筷子。
“好吃!”韩漪夹了一筷子鸡丁,眼睛一亮叹道。韩璟看看她停不下筷子的样子,含了分期待,先朝着那模样喜人的肉卷下了手。
浓郁的咸香,微焦的外皮上有一点蜂蜜的脆甜,烤制的菌菇散发着特有的香气,还添上了一口爽滑。
韩璟没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只。
然后又夹了一只。
皎佼在旁轻笑,膝行上前替他揭开小盅的盖子:“炙肉难克化,将军先饮一盏汤,再进些稻饭垫垫胃口。”
韩璟吃下一口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咀嚼后舌尖漫出一股令人惊喜的甜味,又端过斟好的汤,轻轻吹一下,醇厚的肉香从鼻尖盈漫过食道,暖得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喟叹。
这看来……真是得好好夸夸。
宁昭同看着三人逐渐快起来的进食速度,眼睛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饮下一口餐酒漱了下味道,朝着侧座的韩非问道:“当赞否?”
韩非斯斯文文地放下筷子,现出一点笑意:“善。”
也不多夸两句。
宁昭同看着韩非食案上半点不比别人多的余菜,有些不满。
韩非含笑,从盘中的指宽蒸鱼上采得一筷,放进嘴中。
他曾游览诸国,见得自然比他们多些。虽感其新奇,也不至于失态。
不过这味道,确然令他惊喜良多。
吃了一顿额外满足的饭,连韩漪也对她多了些亲近。撤了食案,宁昭同亲自端着茶案上来,摆出一排一色的粗陶器皿。
请各人就坐后,她从大瓶中取了深红色的粘稠状物,一一点在盏中。而后倒入热水,盏中当即现出一种漂亮的淡红色,把黄绿驳杂的粗陶也映衬得好看了。她纤指摸了摸杯沿,似乎是在试温度,待觉得合适了,才依次奉到各人面前。
韩漪捧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甘香。
韩非抿了一口,笃定道:“月季花瓣。”
宁昭同便笑着点头:“去时用蜜腌渍的。”
说罢,她将剩下的一杯放到了空余的一侧,抬眼看天,心念一句“归去”。
天边浮云流荡,合该引魂早归。从此尘归尘,人归人。
隔着粗陶瓶中的一支早梅,韩非正好能看见她格外红润的唇。
一去半年,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韩璟对这样的饮料不是很买账,三两口饮完:“还未问你,今日为何宴我等?”
“今日我生辰啊。”
“啊!”韩漪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原不知是阿姊生辰……”韩戍轻咳一声,面上也显出几分局促。
韩璟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今日是……十五岁?”
宁昭同点头,换来几声倒吸气声。
韩漪都要为她委屈哭了:“这、这可是及笄啊!”
“老父新夫长兄幼妹皆在,我旁无他友,还有何求?”
倒是看得开。“老父”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有些不满这个称呼。
“可是——”
韩戍拍了下幼妹的肩膀,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自己则把身旁的木盒放到了身后,解释道:“本想借今日将照魄带予你,未曾想竟是你的生辰。为兄思虑不周,但生辰不该见刀兵,我改日再将它带来,也给阿绮补一份及笄礼。”
宁昭同摆摆手:“长兄何必客,”
“你就不用推辞了,”新夫韩璟打断她的话,“偏你压在心里不说,好在我早有准备,明日遣人给你送来。”
“我也有给阿姊的礼物!”韩漪涨红着脸不落其后。
虽说没有盼望过,但是有礼物收总是让人开心的。亲稔地道了谢后,宁昭同悠悠扫了韩非一眼,又回过头和三人热火朝天地聊起今天的饭菜。
及笄礼物。
韩非搓了搓右手食指尖。
别说,他还真有一份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