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昭同 > 第9章 008
  跳完一套有氧,宁昭同觉得身上热起来了,随意拭掉额间的薄汗,跃身勾脚一气呵成,把自己挂在了枝条上。

  她拉开外套,调整了下呼吸,而后伸手引着上身往上,待与腿平齐又将其沉下,如此反复。

  然而强度还是太大了,宁昭同勉强做完两组,够着枝条滑下来,就地躺着喘粗气。片刻燥热感漫上来,她扯下外套,随意甩到了一边。

  嗯……裤子不透气,汗沾着有点难受。

  她伸手又要脱裤子。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身后响起,她猛地打挺起来,回头看到以手掩面的韩非。

  “您这……”宁昭同局促地搓着手臂。

  “我刚到!”语气快得像是不打自招。

  那您不要脸红啊。

  宁昭同沉默了。

  半晌,韩非实在是挂不住脸,沉声道:“天气凉,先把衣服穿上。”她应声捡起衣服,抖了抖草屑裹在了身上。

  他这才安稳了脸色,扬了下手中提着的坛子:“若无要事,可同我饮酒。”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虽说是名种桂子经冬不凋,开得到底是不如花期繁盛。漫眼望去,只剩了残碎的几朵缀在硬挺的绿叶中,必须深深吸气才闻得到一丝馥郁。

  王叔自如地盘腿在树根上,拿出两个碗来斟满清酒,示意她碰杯:“卫侯送来的酒,你且尝尝。”

  她低头闻闻,酒味只比她拿来做菜的多了一点,和特调饮料差不多。于是和韩非轻轻一碰,当做饮料一口饮尽:“唔,没什么味道。”

  “岂有你这般牛饮的?”韩非嫌她粗鲁。

  宁昭同便装着正色:“长天阔林,席地而坐,不就是大碗饮酒才有味道?”

  韩非思量片刻:“你说得似乎有理。”说罢学着她满饮一杯,却呛着了。

  宁昭同大笑,探过身去给他拍背顺气。

  待咳嗽稍歇,韩非瞪她一眼:“嘲人之难,非君子当为。”

  “本非君子!”宁昭同笑着回他,心头却些微有些发痒。

  剧烈的咳嗽让他玉白的脸上升起潮红,加三分鲜妍活色,还蕴着泪的眼波流转过来,只觉得……嗯,诱人得很。

  韩非不知她所想,提到另一件事:“昨日本欲上门给你送及笄礼,奈何突发急事,未能成行。今日过去,你的侍婢说你在……晨练,我便将它留予她二人,上来找你了。”

  宁昭同受宠若惊:“王叔毋须如此,何况今日美酒也足饭资了!”她怎么敢让他送礼,自己的礼物还没送呢。

  韩非闻言横她一眼:“谁欲付你饭资。”顿了顿,收敛了神色又道:“是先师誊写批注的一卷《离骚》,赠予你再合适不过,不得推辞。”

  荀子的手稿?!

  “这、这太贵重了。”她站起身来,手足无措。

  韩非便笑,按手示意她坐下:“书卷本身并不是贵重之物,只是于我来说,先师遗物有特别意义。按理送予他人我不该置喙,只是还是想求你妥善保管。”

  宁昭同郑重地行了礼:“必将善加珍存。”

  韩非看着穿着怪异的少女神情严肃,只觉得又想扬起嘴角。忍了片刻,他拎起坛子:“为免酒意上涌,你今日还是不宜出门了。且自去,我便先行一步。”

  “您稍等!”

  宁昭同叫住他:“我也有一礼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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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欲挑个日子上门叨扰的,但您赠我大礼,我心下不安……”宁昭同说着忍不住要低下头。

  “是以,你想以此与我的礼物相抵?”

  “不是!早前便准备了……”

  这份给韩非的礼物她准备得很用心,是真心实意想和他交朋友的。可她设想中明明该是天高云淡的日子,朝阳煦煦,热茶盈香,而她和韩非在花案后谈笑风生——

  她同韩非一起下山,不敢让他多等,只来得及泡了下水换了衣服,头发还狼狈地在身后湿成一团,连带着背后的衣服也渐渐被浸透。而韩非冷淡着神情她瑟缩着肩背,甚至他言语还有些咄咄逼人。

  而且……今早还差点被他看见自己脱裤子。

  这可……太那啥了。

  见韩非不搭话,她泄气地揉揉脸,从身后捧出精美的木盒,从案上推过去:“望王叔不嫌弃。”

  韩非看了她片刻,方才视线下移,打开木盒。

  “砰。”谁知只一眼,他翻手重重扣上,抬头,视线凌厉:“何意?”

  她愕然:“……圭臬啊。”

  “此乃礼器!”韩非扬声,看向他的眼神里不掩饰的惊讶和失望,“这便是你来新郑的目的?居心叵测,乱我君臣秩序?”

  宁昭同愣住,半晌意识到韩非在怀疑什么,猛地站起身,却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声道:“这便给我定罪了吗?”

  韩非闭眼,有些后悔没压住情绪,而后沉声道:“你且坐一说。”

  宁昭同抿着嘴唇,压着满腔委屈,缓缓坐下:“天下纷争数百年,早是礼崩乐坏。守礼者未必忠心为主,不守礼者也不一定有不臣之心。看的是人心,与物何干?”

  “那为何偏为圭臬?”

  圭臬者,司权衡,人主之器也。

  宁昭同盯着他,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任何神色。

  许久,她一字一句问道:“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为之?”

  他心头猛地一跳:“你!”

  “请先生答我。”

  他张了张嘴,半晌,从回忆里断断续续拽出那一段往事。

  那时他初到韩国,暂停棠溪边,申萌将他带到棠溪公面前。那位老者眉目慈祥,与他论辩一场,因爱他聪颖敏锐尊称他先生,却也谆谆告诫。

  “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效之?所闻先生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强。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车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

  他少年意气,自以义正辞严,颇少恭敬:“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然所以废先王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窍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甚至出言责备他:“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

  老者不以为忤,笑着给他道了歉。而后带他共游韩地,同进同出,周边人皆以他为老者亲子。

  可因为他……申萌横尸异乡,棠溪公闻言大病而去。

  因为他!

  韩非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视野里依然是一片模糊。

  “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见民萌之资利者,贪鄙之为也……”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

  他开口,却轻得像叹息。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君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韩非鼻尖一酸,抬头看她,却见她已是满脸热泪。

  原来她……竟是这么看自己的……

  韩非双手握拳,手臂轻轻颤抖。

  脱尘姱节?他怎敢与屈子相提……他以竖为妇,为贼养子,不问外事苟安一隅,连挚友的仇都不能报!人道他蛰伏窥伺令君王忌惮,可他知道自己只是守着而今一隅不敢存进——他分明是个道貌岸然的懦夫啊!

  他甚至……都不敢如屈子一般,纵身一跃换得尘归土归。

  “无需,”

  “敢问先、生,何为法?”她打断他,面上泪痕斑驳,声音还带着哽咽。

  韩非垂眸:“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法是官府编撰的条令,并颁布让百姓施行。

  “何为术”

  “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术是肉食者授官的准则,是驾驭臣下的方法。

  “何为势?”

  她问得越发的急,韩非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名一而变无数者,凡明主之治国也,任其势。”

  势是人主握在手中的权势,是变幻无端的形势。

  “然,集法术势三者、何如?”

  他飞快地抬头,被一双明亮的眸子逼得垂眸。

  “请先生答我!”

  “……治国理政,帝王之学。”

  “何谓帝王之学?”

  他沉默,许久后,缓缓吐出二字。

  “权衡。”

  宁昭同深吸一口气。

  “如此,敢问先生悉立法度,何以效之?”

  韩非不答。

  “欲司权衡即为探问九鼎之行否?”

  泪洗过的双眸越发明亮,其间执著神色熠熠生辉。

  他苦笑:“否。”

  听到这个字,她缓缓放松了紧绷许久的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非抬手扶在木盒之上,垂眼轻声:“是我之过,冒犯宁姬之处,万望海涵。”

  她劈手夺回盒子,迎着韩非惊讶的眼神高声道:“臣为先生一哭,难道是因先生的冒犯吗!”鼻尖又涌起一阵酸涩,她起身伏地行大礼:“此圭臬赠先生!”

  他张嘴,却没吐出一个字。

  片刻后,他伸手,稳稳覆在了木盒上:“我……”想说些什么,却又吐不出来。

  宁昭同胡乱抹着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尽。液体跟着地板纹理流到他手心,烫得他心绪纷乱。

  罢了。

  他伸手把她抱入怀中。

  抽噎声顿止。

  她抬起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头脑一片空白。

  “阿绮赠以圭臬,是以教诲韩非?”语气很柔和。

  她感受着陌生躯体的震动,讷讷:“本为与先生交友……”

  这样的答案让他哑然,却将怀中瘦弱的少女搂得更紧了些。

  “与宁姬交,韩非大幸。”

  宁昭同从韩非怀里挣出来拉开距离,正色道:“那是自然!”

  韩非一噎,而后无奈地笑问:“如此,我当何以报宁姬大德?”

  话一出倒把她问得一愣,毕竟她只是随口赶话,想了片刻,决定把问题抛还给他:“您想想?”

  韩非当真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既已及笄,我便替你取一小字如何?”

  这个她可不干:“‘昭同’二字有何不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是谓‘昭同’。”

  附会痕迹也太过明显。韩非不拆穿她,只是笑着摇头:“昭昭及人,求同存异,阿绮是真君子,求的是广济众生。”

  察觉到韩非调侃的意思,宁昭同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不知先生字讳?”

  韩非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

  “当真不知?”是想再问起来嘲笑他?

  这个态度激起了她的好奇:“不好示于人前?”

  韩非放下杯子,摸了下下巴:“然也。”

  宁昭同等了片刻,见他不继续说,疑惑地看着他。

  韩非无奈又道:“然也。”

  啊?

  韩非神情略微不自在,看向别处,轻咳一声。

  难道……

  “先生字‘然也’?!”

  “你且小声些……”他也是要面子的。

  宁昭同大笑:“名‘非’字‘然也’,妙极!”

  皎佼和薇芷早已退下,但韩非还是不安地环视了下周围,而后神情一肃:“不可与外人言。”

  “阿绮谨诺。”答得恭敬,脸上笑意却是止不住,“还有一事问先生。”

  “说吧。”

  宁昭同坐直身子朝他倾了倾,低声道:“先生与友交,动辄搂抱?”

  韩非一愣:“有何不妥?”

  还真是!

  她有点气:“有失端庄。”不守男德!

  韩非想问何处失了端庄,看她脸上气愤的神色,犹豫许久还是老实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