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姑神色有些尴尬:“长太后,是赵夫人呢。”
“哪家夫人?”
“是王叔的夫人啊长太后。”薇姑不安地看了一眼赵氏。
长太后疑惑地看看赵氏,又看看韩非,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阿非娶妇竟不告诉我?是这妇人不比你好看,你怕老妇多嘴?当真有妇忘母,老妇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说着就哭起来。
薇姑连忙拍着她的背哄她,赵氏尴尬地站在一旁,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手足无措。
看到赵氏尴尬,韩非也没什么高兴的心思——他这辈子从没干过哄人的事情!
薇姑急得不行,什么话都说出来哄长太后了,韩非伸手搂住老人轻拍安慰,赵氏自以儿妇,指挥着仆婢烧水端盘,一时室内乱作一团。
而此时珠帘轻动,来人见一室纷乱诧异道:“这是发生何事了?”又见简长太后在哭,忙小跑过去:“发生何事了?长太后且安,您与婢说说是何事触怀?”
韩非想揉揉跳动的太阳穴,奈何腾不出手来:“母亲……”
长太后扭着韩非的手,看着荇女,略微止了抽泣:“阿非娶妇竟不告老妇,可见心中无我这个母亲!”
荇女扫了眼室内众人,明白这是老人的癔症又犯了,有些无奈。然而长太后的身体也不能由着她继续哭:“长太后可别哭了,孟姬随婢来探望您了。”
宁昭同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趴在韩非怀里抬头的老太太。
长太后揉了揉眼睛,看向门口纤细挺拔的身影,嘀咕道:“这是哪家的孟姬,怎么未曾见过?”
荇女安抚地朝老人笑:“长太后是没见过呢,孟姬自蜀地回来不久。”
“蜀地?”老人一头雾水。
韩非将热水递给荇女,轻声道:“是儿的长女,随她母亲养在蜀地,前些日子她母亲去世,才来寻我。”
赵氏扯扯嘴角:嫡庶都无意再分了。
长太后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朝宁昭同招招手:“你过来。”
宁昭同前行行礼,姿态很谦逊。
长太后打量她片刻,含了笑:“再过来些。”
宁昭同膝行上前,老人俯身一把搂住她,她有点不自在,却也没敢挣扎,轻声唤了一句“长太后”。
长太后笑着摸摸她的脸:“生得和阿非小时候真像,再大些定也是这韩宫最好看的!”
韩非想要搭话,却被宁昭同抢先:“那而今韩宫最好看的谁呢?”嗓音清脆,面上表情是韩非从未见过的天真明朗。
“自然是阿非!”
“阿绮也这么觉得!”
“你也这么觉得?”长太后倾身,惊喜地看着她。宁昭同摸摸后脑勺,露出羞涩的笑:“父亲很好看!”
“真是有眼光!不愧是阿非的女儿!你叫‘阿绮’?名字也同阿非一般好!”
“是父亲取的呢。”
“阿非竟然取名字都如此厉害?”
……
宁昭同维持着长辈们都喜欢的纯良微笑。虽然也不懂长太后到底是个什么逻辑,但是对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认同她说的都对就好了。
何况她的原则早就添了“只要你吹韩非我们就是朋友”了。
韩非在旁边默默听着,自动屏蔽掉周围目光暧昧的仆婢们。
可是“阿非哭起来也好看极了,改日我把他弄哭再让你来看”到底是什么鬼?她这个大女儿还认真地点了头?!
他觉得头有点疼。
赵氏也头疼。
为什么一进来长太后就开始哭?哭完了韩非那个庶女开始跟着她一起夸韩非?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仗着没人理她,赵氏很失礼地抬手揉了揉额头,深吸一口气:“长太后!”
长太后被她吓了一跳,看向她,眨了眨眼:“你是何人?”
赵氏憋着气:“妾赵氏,乃……阿非的夫人。”
韩非和宁昭同同时搓了搓手臂。
这回长太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了,点点头:“是你啊,你来我这有何事?”
“妾同阿非来探望母亲,”赵氏挂起标志性的笑容,想拉近关系,“也有一事想问母亲。”
“有事啊,有事便说,何故托名探望老妇。”
赵氏脸色一僵。
长太后脸上也不见什么不悦的神色,只是稍微坐正了,朝着荇女道:“扶我起来,也让他们都去坐着。”
虽话有些不太中听,好歹是个要做正事的样子,赵氏连忙应了走在前面,第一个在位置上端正坐好:“妾的长子阿戍冠礼在即,且寻了一家淑女,想求之为妇,故来问母亲。”
宁昭同脸色不太好看。
“你的儿子,问我作何——”长太后看到宁昭同的神色,拍怕她的手,转了口,“哪家淑女?”
赵氏有点纳闷,刚才不是不再多问的意思吗?
“是……大王姬青要。”
长太后掀了掀眼皮,看着她,不说话了。
许久,长太后朝着韩非道:“此事你不曾过问?”
“儿子……”
“好了我知晓了,”长太后不耐地摆手,又看向赵氏,“你寻的亲事?”
赵氏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王后与妾俱认为,”
“荒唐!”长太后狠狠一拍大腿,又疼得龇牙咧嘴,“既是你的长子,便是青要的叔辈!便是而今世道不言古礼同姓不婚,又岂能乱了伦常!”
可韩戍不是韩非的亲子啊!长太后是当真不知吗?!
赵氏憋气,却又不能自揭其短。长太后身份超然,真要被她气坏了,怕是和她合计得热火朝天的王后能第一个把她推出来。
“王后与妾都觉得两个孩儿合适,便不欲因这等外人看法拆散良缘……毕竟我等妇人为人母,到底心疼自己的孩子。”赵氏抿唇,眼中泪光盈盈,向着长太后陈自己一番慈母心态,“何况……异辈通婚,而今也常见了。”
长太后却是冷哼一声:“你那儿子我且不管,青要身为大王姬,自有身作典范之责,岂能带头违礼?王后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韩青要违礼的事情还少吗!
赵氏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了。
宁昭同闻言心中暗笑,抬手给长太后捏了捏肩。
原本不论赵氏今日一行成功与否,他们都不可能让韩戍娶韩青要。甚至她韩非聊过几句,都暂且定下章程,要从韩青要下手了。可是没想到长太后那么给力,一番话观点坚定论据牢靠,说得赵氏毫无还手之力,倒是省了许多力气。
“靠下一些。”
“哦!……诺。”宁昭同依言心甘情愿地捏起肩来。
没想到看起来挺瘦的少女力气还挺大的。
长太后舒服地向后靠了靠,抬起眼皮子打发人:“王后一贯不是知礼的人,我也不怪她,毕竟她是楚国那地方来的。但你身为阿非的夫人,不要同她学。”
“……诺。”赵氏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下去吧。”
仿佛呼奴唤婢的口吻,赵氏脸皮有些绷不住,匆匆行了礼退出去。一出门便问王后去处,而后急忙赶去。
她与王后商量,想着前鉴颇多,长太后也不知情,根本没想过会遇到异议。然而不知如何成了如今景象……
她需要赶紧与王后拿出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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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雪坐在窗边看着外边枯黄的植被,轻轻吹了一口滚烫的药。
看来今年是回不了楚国了。
然而她好整以暇,王后却绷不住了:“弟妹,今日那庶生女一搅和,我们两手准备可都落空了!”
魏雪淡淡扫她一眼,放下药碗:“今日孟姬何以会入宫?何以会闯入我与将军所在的偏殿?又何以会被长太后的贴身婢女领去面前,让赵夫人没办法搭话?”
听着这不客气的话,王后却神色尴尬不敢反驳。难道要自揭其短身为王室却连宫禁都控制不了吗?说那个男人让人忌惮,宫人们都知道阳奉阴违,连他的庶女都不敢拦?
“这……事到如今谈这些也是无谓,弟妹还是想想如何善后吧。”王后还是没好意思说。
魏雪心头冷笑一声。
这样的王室,怎怪韩国势弱?
不过那个庶生女……竟这般跋扈失礼!
魏雪暗恨。
“长太后为何会说这样的话?王后告诉妾,长太后一定会同意。”
王后苦笑一声:“长太后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近年来问什么都是一团和气,从未说过一句反对的话。谁知道她今日能拿着辈分做由头呢!”
晡宴时竟还当众呵斥了她与赵氏一顿!她还得费尽心力压住韩青要!想起当时众人的眼神,她都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
魏雪不置可否,饮了一口药,还觉得烫。
“若王后再对妾诸多隐瞒,妾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弟妹,”
“妾也不欲让王后为难,只是……”魏雪顿了顿,抬眸看她,“青要可是身患痴症?”
韩青要年近双十,发育良好,虽说私底下有些少女的骄纵,也不该是今日遇到韩璟时的那般稚子作态。
想到今日她娇憨甜笑蹦跳而去的样子,魏雪打了个寒战。
韩王后一脸为难。
半晌,她下定决心:“是,青要有痴症,但只在旅贲将军面前会有症状。”
魏雪诧异:“只在阿璟面前?”
韩青要的病是王后心中的隐痛。
王后捏紧了腿上的布料:“是的,只在旅贲将军面前。”
“这……”闻所未闻。
“青要每次遇到旅贲将军,便会变成其他样子。或是稚龄幼子,或是端庄淑女,有时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甚至是……如瑞雪姬般的冰冷美人。”
魏雪暗暗倒吸一口气:“青要可是有意为之?”
王后摇头:“每次事后,青要都不知自己所为。”
竟有这样的痴症。
魏雪垂眸:也难怪阿璟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可是……不愿意又如何呢,韩璟亏欠她至斯,让他娶韩青要作为一点赔礼,难道不应该吗?
魏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擦去唇边的药渍,眼里带上一丝莫名的笑意。
“是妾唐突,多嘴问了这些问题。”
王后摸不准她的意思,只是牵强地笑笑:“无妨……故而,弟妹也知我慈母之心。青要患着这样的病,我是当真怜惜她。若能得见青要嫁给良人,我也就放心了。”
她放心了,许诺魏雪的,也能一一奉上了。
魏雪听懂了王后的暗示,神色和缓地点点头:“王后不必着急。”
“将军既然心有所属……”她抬手抚了抚脸侧的碎发,顿了顿,“那便,杀了那人好了。”
“不可!”王后一脸惊诧,“杀了那庶女——旅贲将军若是查到一星半点,新郑岂非风雨飘摇——”
魏雪覆住了韩王后的手。
柔软的,却又是冰冷的。
魏雪凑到韩王后跟前,漂亮的眸子正正看入王后的眼中。
装着不甘和恐惧。
她回身,敛尽了笑意。
韩璟对她尚有情与愧,今日她看得分明,虽说比她想象中要少一点。
然而,有就够了。
“王后不用担心。”她理顺额发,“妾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