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
本是冬日少有的艳阳天,午后却突然浓云叆叇狂风大作,不多时便下起了茫茫大雪。这场雪一直下到深夜,第二日清晨,放眼望去只见得王城一片皑皑。
天色还没有完全放亮,尘嚣尽掩,连鸡都冻得不愿再叫。
可这个雪天的清晨,王叔府的门被敲响了。
老人缓缓走过去,踩雪的细碎声音伴着克制的敲门声,一时扰得她耳朵里面有点发痒。
老人开门,见到来人,不由睁大双眼:“是……您回来了……”
韩啸带着舒朗的笑意探进个头:“扰您清梦了,都还没起吧——呃。”他看到了站在殿前的少女。
宁昭同缓缓地走过去:“早安。”
“……啊,早安。”他摸摸冻红的鼻子,转身把门合上,这才找回些思绪,对着老人道:“您先去歇息吧,我晚些去寻母亲。”
看着老人回房关上门,韩啸转头:“淑女便是孟绮吧?”
语气没有带多少询问的意思。
宁昭同点头,轻声道:“您是?”
韩啸露出微笑:“仲啸。阿妹为何现在便起了?大雪天,正是该睡觉的日子。”
竟然是韩啸。
她扬了扬眉,回道:“醒了,便起来晨练。”她一贯有睡眠障碍,所以总会提前入睡,自然醒得便早,不过也没必要和韩啸说那么多。
晨练?
韩啸惊讶:这位庶妹竟有这样磨砺意志的习惯,何况还是这样的大雪天?
宁昭同搓了搓手臂,停得太久身子已经冷下来了,当即也不再多说:“仲兄先进去暖暖吧,我先去锻炼了。”说罢将皎佼硬塞过来的手炉扔他怀里,摆了摆手转身便小跑走了。
韩啸错愕地接住手炉,冰冷的身子下意识地将它抱进怀中。他看着雪地中一行整齐的脚印,又摸了摸鼻子。
那么冷的天……
新郑是真的变了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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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昭同抖了抖身上的雪,一头钻进韩非的书房,却差点被热气冲个跟头。
她皱着一张脸坐到他旁边,忍不住抱怨:“碳烧那么暖,您不会神思昏沉吗?”
韩非不搭话,探手摸了摸她裸露的脖子,不出所料摸到一股薄薄的潮意。宁昭同一把推开他的手,有些尴尬:“让您不要随意与他人有肢体接触!”
他扬扬眉:“如今你也算‘他人’了?”
“我……”她语塞。
韩非轻笑一声,收回手:“那么冷的天,又何必还要坚持早起晨练。”
“晚间无事便睡得早,醒得早就干脆早起了,早起了不动动身上就难受。”她拿起盏咕嘟咕嘟地饮水,模糊地回道。
喝到渴意消散,她感受到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湿热暖意,舒服地长叹一声,毫无形象地向后一躺:“山上可见王城一片雪白,当真千里冰封壮阔景象;桂林边上的几颗老松枝条被雪压断了,松香白雪,那种独特的味道闻多了有点上瘾,可惜您都未曾见到啊。”
韩非眼盯着书:“松香白雪未曾闻到,美人香汗倒是格外明晰。”
宁昭同身姿一僵,坐起来,犹疑着闻了闻双臂:“哪里有!”
她明明洗了澡才过来的!
“你道美人还是香汗?”
“先生!”宁昭同转过身睁大双眼,不甘示弱,“您眼里竟然有美人?”
韩非噎了一下,无奈轻笑一声:“晨光正好,不与你多费口舌。往后记着身上干了再出门,免得受风着凉了。”
听着倒是像句人话了。
大清早的宁昭同也不纠缠,应了声,从书架上拿了简放到案上,掀衣端坐,认真看起书来。
碳是多了些,书房里的温度高,窗上蒸腾出一片片细密的水珠,也熏出一股特别的女子香气。
韩非动了动鼻子,抬起头。
晨光撒在少女的侧脸,映出毛绒绒的挺拔轮廓。白皙的面颊上带着薄薄一层晕红,长睫微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其下是红润的唇,有种花瓣般的柔润质感。
他眼里……怎么会无美人呢。
她扬起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侧首,正对上韩非若有所思的眼神。
“……先生?”
韩非轻咳一声,放下书卷:“何事?”
“我方才晨练前碰到仲兄回府了。”
他一愣:“阿啸回府了?”倒是回来得巧。
她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今日清晨。”
“我倒还未听闻,大约是先去他母亲那里了。”
她托着腮点点头,又问:“据闻仲兄是游学去了?”
韩非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起身去倒水:“阿啸早慧,但性子娇软吃不得苦,三年前,他先生为了磨磨他的性子,便遣他去游学。”
长子韩戍才将冠之龄,韩啸三年前才几岁?
她叹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你们这种教育方法是粗暴还是什么……”
说到这里,韩非突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阿绮天生是这样耐得枯燥的性子么?”
韩非这话问得奇怪,她挠挠头:“没有吧,我怎么就耐得住枯燥了。”
“我观阿绮,似是百家俱有涉猎,这需要很长时间的阅读。”
这她可不敢当,连忙摆手:“我是道听途说居多,耳濡目染为辅。真说经典文本,细数起来看得真的不多。”
看的也不是现在版本的百家著作。
闻言韩非便点点头,垂下眼。
他的这位小挚友很奇怪,在很多方面韩非都有强烈的感知,但在这间书房里尤其分明。比方她上次言辞间体现出的对刑名法术的了解,也比方她找寻书籍时对百家的大体认知,连她读书时的耐心态度,在他看来都显得尤为特别。
十五岁。
韩非实在是很好奇,究竟是谁能把一个女孩子教成这样。
他突然开口:“老聃认为,何以归正天下秩序?”
她愣了一下,转身看他。
韩非没什么表情。
她思索片刻,缓缓道:“去欲而返自然。”
“何解?”
她起身翻出那卷《老子》:“天下为何会失序?老子多有这样的陈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说的是外欲惑人,天下失序的原因就是人们有太多的欲望。那如何去除这样的欲望?他描述了一种自己理解的上古原始状态:小国寡民。”
又翻出另一卷:“‘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至治之极。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说是在这样原始的世界里,人们安居乐业互不干扰,是最理想的状态。所以,去除欲望,从而归正秩序,但最重要的他认为是要回到‘原初状态’。不过……”
她自问自答的模式让韩非很新奇,但更让他惊喜的是她清晰的思路。他按捺着兴奋:“不过什么?”
宁昭同看他一眼:“我认为这个论证有问题。”
这般不客气,真是像他!
韩非笑:“且说便是。”
“首先,缺少对‘原初状态’的论证。”顿了顿,“就是对小国寡民的描述。有什么资料——咳,怎么能表明上古是这样一种状态?”
韩非有些困惑:“这,众人皆知啊。”
她摇头:“这绝对不是一个称得上‘自明’的概念,我们把它单独提出来分析,会发现很多问题。”
这个讨论的维度超出了韩非的预期,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宁昭同倒是还他一个话头:“请您阐述一下,您所谓的小国寡民‘原初状态’的样子。”
“便如老聃所说,现今的诸国没有什么好的。实则人们活着不需要那么多的工具,看重死亡却不需要向远方迁徙,舟舆甲兵虽然俱备但并没有场合与机会去使用它。故而让人们回到结绳记事的时代,就是最好不过的统治了。在这样的国家里,人们会衣食满足,安居乐业,与邻国鸡犬相闻,但一辈子也不会有接触。”
“所以,是无国无君,无亲无友,自给自足的社会?”她与他统一概念。
韩非点头,无人主立足之地,这也是他与老学分歧的重点。
“国,代表的是政治体制的权力;君,代表的是人主的权力;亲友,代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支配的权力。您赞同吗?”
“权力”这个词让他有些在意,思索片刻,他坐直了身子:“你是想说……”
“所以老子强调的权力究竟是政治管制,还是人与人之间诞生的权力,或者仅仅停留在人主的权柄上?”
管制,权力,人主。
韩非默念了片刻,联系《老子》全篇,觉出些味道来:“似乎的确是不够分明。”
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实则就是方才那个问题,这样的社会真的是上古的真正模样?”
韩非在思考,但她知道,一个性恶论者是不可能认同这样的描述的。
她默默将书卷卷起,也不等他的回答:“其三,我们需要怀疑这样的社会是否真的能良序运行。”
这下韩非可以坚定地摇头了:“人性贪婪,不会满足于天赐的温饱,一定会起争夺。没有王权约束的世界,因争夺的斗争会更加剧烈。”
“您的描述涉及到道德讨论中的本性问题,这是另一个维度了。但我们确然可以询问,这样一个资源匮乏又缺乏教化的世界,是如何消化恶意,达到良序的。”她朝他施礼,这是表明自己说完的意思。
韩非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的质疑条理清晰,也很致命。
宁昭同扬起脸。
“自然状态”是个很有名的政治哲学论题。
而今的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就应该生活在一个受政治管理的国度,甚至无法接受甚至想象没有政府、社区、法院、警察局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无疑井然有序,因为我们要突破它就必须有受到惩罚的觉悟,然而我们在规则与法律的要求下被控制与束缚着地去履行义务与运用权力,对每一个渴求更多自由的灵魂来说,这样的状态似乎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那我们有其他的选择吗?
于是我们设想一种“自然状态”(因为哲学家们似乎并不愿意对这样的状态是否存在过明确表态),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没有国家的存在,也没有人掌握着支配别人的政治权力。
霍布斯对此联系了英国内战后产生的无政府状态,并以对人性的研究为基础,开始对“自然状态”的设想。
他认为自然状态是可怕的,无政府的情况下人们将会在贪婪本性的驱使下将群体卷入剧烈冲突中。人人生而平等是他讨论的基础,他因此认为每个人都有杀死每个人的能力,且这个时候生产力低下物资稀缺,也便有了冲突的原因。为了权势和未来的权势,无国家状态下的人们便因此互相争斗至死方休。
总结起来,霍布斯认为“自然状态”是一种充满了死亡和竞争的战争状态,而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天然地就有让人们自发地组织起国家的倾向。当然,他并不是说这样的状态里时时刻刻都是战斗状态,而是强调由于每个人的欲望会让社会时刻处于一种防备警惕的状态,好像疑邻窃斧,而这无疑是不可取的。
然而他与韩非一样,否认了道德的作用。
《利维坦》中说:“在这场人人相互为敌的战争中……是与非、公正与不公正的观念都不存在。”霍布斯认为在这样的状态下,因为没有公共权利来阻止你,那么甚至杀死别人以让自己获利也是获准的,只要你认为这个获利足够压倒你心中可能的天生的道德意识。
于是霍布斯认定,这里的人们在管制的缺失与欲望的催使下会无恶不作,损人利己。人们无法保护自己的私产,所以没有人愿意劳作,生产力低下,物质贫乏,以致掠夺与暴力更为猖狂。
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总是惴惴不安,思想和艺术毫无生长的土壤,人们短暂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
不过关于道德的预设是很值得商榷的:如何证明不会有足够多的有道德感的人去阻止这样的争斗呢?倘若人类真的有强烈的利他倾向呢?
所以从洛克开始,引入了“自然法则”的概念。但这又是另一个层面的讨论了。
老子的“小国寡民”和霍布斯的“自然状态”设想是存在差别的,但在这个维度上有很多可借鉴之处。问题既然客观存在,就不能避讳它。
她看到韩非眸光沉沉,尽是思索之色,知晓他在思考。这时候不能打扰他,她翻开蒙学简,又一字一句开始临摹。
纤手艰涩滑动,在纸上生出一个个陌生的字符,然而一笔一划间,又流淌着她熟悉的感觉。
真的,还挺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