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昭同 > 第21章 020
  长夜,浮生尽歇。

  静得只能听见皎佼均匀的呼吸声。

  雪地从窗外反射出一点微光,隐约映出天花板的纹路。

  宁昭同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熟到能闭着眼睛将它画出来。

  天为何还没亮呢。

  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是睡眠障碍让她过了点就难以入睡,哪怕是如今身上几个伤口,四肢酸软到极致也不例外。

  韩非今日酒意沉沉,当是睡得极好吧。

  他明日还想得起今日所做的事情吗?

  或许对他来说,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毕竟他与朋友交动辄搂抱,反倒是自己,一跤摔得像是投怀送抱,安慰他还无意识地扣紧了十指。

  宁昭同捂着脑袋坐起身。

  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观察力那么强呢。

  指尖划过皮肤时柔韧的触感,酒意微醺时脸颊的晕红,他眼底模模糊糊的影子,还有……耳边灼烫的吐息与轻吻。

  他说要以余生护自己周全。

  这是……表白吗?

  却找不到多少证据支撑这个论点。

  倒像是,无助中随意紧抓着什么。

  头疼。

  不想他了。

  魏雪如何了?

  那日她服下解药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张良。他说是为长姊请罪而来,实则更多聊到的是当年的事情。

  夺权、张家、死在殿前的挚友,字里行间溢出满室大厦将倾的血腥味。

  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张平求教一些事情,没想到倒是从张良口中了解清楚了。可惜他再诚恳,话外的意义也与韩非背道而驰。

  他暗示韩非所为的原因,想让自己出面阻止韩非。

  杀了魏雪,处理不当就是给出把柄让楚国师出有名或是借以发挥,韩璟也会留下心结,王室势必趁着机会想咬一块肉下来。但以魏雪为质,反倒可以与楚谈判,谋得更多利益,如此,何以要因往事非要杀了魏雪泄愤呢?

  张良是极好的说客,清晰明白地梳理了利害,真诚可鉴。

  然而她当时满心想的都是打魏雪一顿泄愤。

  她不由轻笑一声,又极快地噤声,看向皎佼。

  皎佼翻了个身,呼吸平稳。

  对她自己来说,杀不杀魏雪其实没那么紧要,简单粗暴以命相抵不是她的逻辑。但不论如何,即使是这种无法可依的事情上,犯罪者也应当受到某种意义上合理的惩罚。

  所以她一直没有对魏雪的事情作出什么态度,没有作出强硬姿态非杀魏雪不可,也没有大义凛然地要求一个稳定“大局”。

  魏雪真的不能杀吗?

  她发现自己其实对而今的诸国局势了解很少。

  韩璟说,秦国赵政虎视中原,卫地势兴有燎原之态,魏赵抗卫甚苦,燕地岿然,郑韩苟存,荆楚跃跃。

  全他妈废话。

  心上涌起熟悉的焦虑,她狠狠咬牙,拼命深呼吸。

  不要焦虑,不要焦虑。

  放松,放松。

  她想知道的是,楚国是否是有足够吞并韩国的信心。这样的信心是原本就有,还是靠魏雪打探得来?

  若是前者,魏雪可杀否?杀之,楚国师出有名,然而不杀她就没有理由出兵了吗?春秋无义战,及至这战国末期,声名早就不必过于忌惮,吃进肚子里的好处才是真实的——

  后者,魏雪的消息送出去了吗?这样的探问是否说明了楚国心中并没有底?

  张良说,韩非欲杀魏雪,态度决然。

  可她不信韩非只是思及挚友,或是心疼她的遭遇。

  必杀魏雪,是觉得,楚国必然不会因此发兵?或者……

  她眉眼一动。

  她研究出的冶炼法技术换代增产了?

  推不下去了

  今日的谈话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向韩非了解求证。但也还好,他今日的态度,或许可以让她期待一下他更多的坦诚。

  她不求绝对,只求足她存身罢了。

  死后来到这个地方,周遭足够真实的一切其实让她极度不安。

  依附他人的状态。

  陌生的环境。

  迥异的行事逻辑。

  逼着她违背自己的一贯的行事准则,为了逃离这种婴儿般的无助境地,一次又一次地做最冒险的举动。

  所以拿出了新的冶铁技术,求韩璟的认可;所以在殿上与一国之主辩驳,探韩非的底线。所以每天坚持锻炼体魄,收集信息,她只是想对周遭环境有更多的了解,以便把事情更多地拉近自己熟悉的领域中,去认知,去理解,去处理。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里还什么都没有。

  都是别人给的,都不属于她。

  或许而今在韩璟和韩非看来,她的给予要比索取多得多,然而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吃亏。或者说,如今的境地,她暂时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获取一些看起来并不对等的东西。

  大争之世,何以立身呢?

  她最开始想的是做一些新奇的消耗品,通过经商让自己有足够的金钱与人脉。然而探究过后她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一来此时的商品经济薄弱得令人震惊,二来,战事将起,钱没有那么有用。

  那……

  要加入吗?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战争是贵族们的游戏,筹码是刀兵将马,争夺的是土地与人口。

  这是当世的规则,但她不喜欢战争。

  拨开一切热血和荣耀,战争就是□□的欲望之争。

  哪怕说得再慷慨激昂。

  她不喜欢战争,很不喜欢,非常厌恶,哪怕放弃存身也不愿意染指的厌恶。

  纵然是置身虚伪的政治,也比伏尸百万血流漂橹来得让人好接受得多。

  因为她见过。

  见到过,战争下人性的扭曲与薄弱。

  人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她低头,抬手抚摸过心脏的位置。

  她不想遇见战争,或许是仁心或者是自利——幸而她尚有一条进路。

  韩非,韩非。

  那便,让他成为真正制定规则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