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说，你别自作多情……
他说，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花清悠仿佛惊魂未定，僵硬而麻木地在黄絮苏身边走着。
许是入夜了，林中越来越黑，且越来越冷。
花清悠抱着双臂，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前方的沐离渊。只觉得心里压抑得难受，却哭不出来。心脏沉重地跳动着，感受到的不知是疼痛还是冰冻。
花清悠只觉得气血上涌，头好像被重重地敲打了一般，晕眩无比，她嘴微张，喉咙上冲的腥气便直接喷了出去，“噗……”
“清悠！你怎么了？！”黄絮苏惊得大叫。
血染红了花清悠身着的青衣，她疲惫地闭上眼，瘫倒在地。
“清悠！清悠！”黄絮苏轻轻推着花清悠，一边唤她。
沐离渊停住脚步，只觉得全身冰冷，怅然若失。他转过身，往回头。
“离渊哥哥，你要干嘛？”薛梓芸想拉住他，却吃上了沐离渊给她的一记光团。“啊……”她哭丧着脸，抚着手臂，不甘地看着沐离渊走近花清悠。
沐离渊看着胸口开着一朵血色花的花清悠，心像有一把钝刀在切割。
他蹲下身子，利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塞进花清悠的嘴里，又用灵气催着她吞下药丸。
花清悠脸色毫无血色，朱色花印颜色深了深。
沐离渊深深地皱着眉，又用灵气为花清悠调理着她身体里紊乱的气息。
直到花清悠的脸色稍有润色，沐离渊方才收手。
他手一揽，便将花清悠抱了起来。
黄絮苏看得咋舌，缄默跟在沐离渊的身后。
迷雾不散，林中看不见月亮，看不到藤蔓墙，也失去了方向。
“公子。”荀昭面有忧色地喊了声，上回她也与公子来过此谷，却未曾遇到被藤蔓挡道，迷雾纠缠的意外。
现在估计外头已经深夜，却丝毫没有离开的头绪。
沐离渊并不急，他知道不远处有条河道，此处也正好空阔干燥，便将花清悠放了下来。
“雾一时半会是不会散了，先在此休息吧。”
众人便停了下来。
薛梓芸不敢造作，但还是用让人厌烦的目光殷勤着沐离渊。
“若不是看在你与雪歌曾有情分在，我早就将你的眼睛挖了。”沐离渊冷冷地瞥向薛梓芸，薛梓芸震了震，鸡皮疙瘩起，慌张地别过头。
燃起篝火，荀昭将猎到的野味丢在一边。
足够几人的分量有余，每人自觉要了所需便自己动手烤肉。
花清悠迟迟未醒。
温度越来越低，黄絮苏和相依依相互依靠着取暖。
沐离渊看着脸色尚好却没有苏醒迹象的花清悠，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觉得陌生，却又一股莫名的熟悉。
她叫他木笙。
木笙是她的心上人？她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吗？
想到此，沐离渊的心里十分的烦躁。
心思不自觉地为她牵动着，他伸出手，抚向她的脸颊，有点婴儿肥的小脸白皙娇嫩吹弹可破。
“清悠。”
心一窒，沐离渊蹙着眉，为什么平生第一次念这个名字，却有种怀念和眷恋的感觉？
想起花清悠还活蹦乱跳时问他的话。
“你会易容术吗？”
“你知道你的脚踝上有个疤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雪歌香消玉殒，他接受无能，竭尽全力保全雪歌的身躯，四处为她寻找仙医妙药，妄图她能死而复生。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株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当时的兴奋之情让他疏忽大意，而让守着那灵药有了灵性的小兽咬了。
那小兽牙口好的紧，一口就将他脚踝处咬得血肉模糊，他将那小兽拍死，却不知兽死药枯，功亏一篑。
误了雪歌最后的生机。
沐离渊闭上眼，那个疤是他心中的痛，是对他的惩罚，无尽的折磨。
夜深，林中只剩下安静。
花清悠发上的花饰亮了亮，发出细碎的星芒，混在空气中，在场的人不由睡得更沉。
古乾羲现出身，随即蹲了下来，手掌覆在花清悠的额上，让光芒从额间散发，包围住她的身体，直到渐渐黯淡消失。
古乾羲收回手，看着花清悠。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花清悠的额头上，闭着眼。
“丫头。”
花清悠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
“木笙？小花？”她声音丝丝暗哑。
沐离渊瞬间清醒，看向花清悠。
花清悠艰难坐起身，只觉得身子十分酸痛。她抬起头，直直撞进沐离渊的目光中。
她别过脸，站起身，在沐离渊的注视下，迈开脚步往小河边走。
“小花？”
“嗯。”小花奶音懒懒应道。
“你有家人吗？”踩着小碎步，花清悠的心情渐渐放松。
小花沉默了一下，才应道：“有。”
花清悠慢慢地走着，直到看到小河，“真的有河也，小花，你太厉害了！”
“水凉，你还是不要碰了。”无比轻柔的话语。
“我想洗下脸。”
“那快些，别贪玩。”
“好啦，啰里啰嗦的。”
花清悠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清澈的河水中，拨了拨水，嗯，透心凉。
她拂起一把冷水，泼向脸，瞬间一振，清醒无比。
花清悠将脸上的水拂干，看着河水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沐离渊。
无言以对，花清悠站起身，掠过沐离渊身边。
“清悠。”
花清悠顿住。
沐离渊看着她，她看着远方。
“沐公子叫我什么事吗？”花清悠开口问道。
热情的火被冷水扑灭，再燃烧是需要时间的，她现在不想面对一个对她没有感情的人，或许要等明天。
沐离渊任性的冲动，让他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沉默的氛围在蔓延，时光渐渐流走，但两人保持着一样的姿势，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有人向她们走了过来。
是植浩安，“清悠姑娘？”他看到花清悠没事，心放下，又疑惑地看向沐离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花清悠转头，看向沐离渊。
沐离渊终于抬步离开，周围却突然起了动静。
花清悠心一紧，看见沐离渊身后的漩涡。
“木笙！”她奔向他，企图抓住他，但是无用，连她自己也被卷进去了，却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沐离渊的手。
眩晕中，她失去意识。
花清悠醒来时，看到的是一片轻纱帷幔。
她一惊，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且柔软的床上。
如梦如幻的宫殿，让花清悠恍惚以为自己置身梦境。
她看见有侍女向她走来，那两个侍女长得轻灵可人，笑意盈盈地冲她行礼。她们手掌交叠，然后低头，将额头抵上去，成礼。
“姑娘醒了，我们已经为你备好美食，姑娘起身享用吧。”其中一个侍女说道。
花清悠呆呆地看着她们背后扑扇的透明翅膀，和那让人无法忽视的尖尖耳朵。
“这里是……哪里？”
“回姑娘的话，这里是紫灵宫。”另外一个侍女回答。
她们两人笑容可亲，对花清悠恭敬且善意，花清悠渐渐地卸下防备。她站起来，脚底踩的是不知何种材质的地板，冰凉柔软。
她发现自己的衣裳被换掉了，先身着层层叠叠的纱衣。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花清悠观察着宫殿的布局装饰，侍女跟在她身后作陪。
“是我们女王请来的。”
花清悠蹙眉，她一点印象也没有。闭上眼思绪片刻，才想起和沐离渊一同被卷进漩涡的事，转头看向侍女：“与我一起的是不是有个少年？”
两个侍女对望了一眼，便齐齐对花清悠点头。
“带我去见他！”
侍女露出为难的神色，“女王有特地的招待，姑娘不必担心那位公子。”
意思就是不允许。
花清悠看向摆在一旁的镜台，微微讶异。
镜中的她，披着绣满花朵的纱衣，仿佛花中仙子。她的头发披散于肩，垂直到腰上。无半点装饰，却愈发衬得她仙姿佚貌。
花清悠却怫然不悦：“我的小花呢？！”她嗔目怒视着两位侍女：“你们把我的小花弄到哪里去了？”
两位侍女疑惑又怯怯地问道：“小花是什么？姑娘，我们不知道。”
花清悠走到她们跟前，指着自己头顶：“在我头上的那朵花，你们放到哪里去了！”
两位侍女齐齐摇头说道：“我们不知，女王让我们来服侍姑娘的时候，姑娘头上并无花饰。”
花清悠见两人神色惶惑不似有假，顿时心一沉。
莫不是在掉入漩涡的时候出事了？
花清悠心中躁动不安，来回踱步，最后对侍女说道：“一定是掉在你们紫灵宫哪里了，快带我去找！”
侍女低着头：“姑娘将那花饰模子告知，待我们去帮你找，您且先在这里休息……”
“我拒绝，我要亲自去找！”花清悠打断她们的话，也不顾她们的意思，便转身朝殿门口跑了出去。
“姑娘！姑娘！”侍女忙追上去。
花清悠一出宫殿门口，才知这紫灵宫何其大。她左右望了望，最终往中间的路走了去。
她未穿鞋，焦急的心情，盲目的寻找。
“姑娘，您不要跑了！”侍女很快追上她，“姑娘，这紫灵宫太大了，您说出来，我们向女王禀告，再让姐妹们一同帮您找，您这样是很难找得到的。”
花清悠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白云点缀，看一眼便觉得这是岁月静好。她的心却一直在往下沉，有种身陷流沙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