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巳年春,江湖纷传玄清宗内乱,一时甚嚣尘上。
“哒哒哒哒”……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将市集原本喧闹的人群分散开来。只见一名男子身着白衣驰在马上,素冠束发,背上负一柄长剑。那墨青色如意纹样的剑穗垂在剑柄一侧,随着男子在马背上的颠簸轻轻晃动着。待行至乐平镇中央的布告栏前,这白衣男子停了下来,栓好马,从怀里摸出一张榜文,展开并贴了上去。
那榜的左侧赫然画了一张清秀面庞,约么二十出头的年纪。英挺剑眉下,一双迥然明眸显得棱角分明。
原本被冲散开的群众一时间窃窃私语,三五成群,渐渐围了上来,
有不识字的百姓拉拉扯扯在问发生了什么,一书生模样的人清了清嗓,推开众人径自走在榜前:“吾玄清宗子弟萧怀瑾,因修习邪道,误入歧途。屡教不改,欺师罔上。现已叛逃,同本门脱离关系。自当清理门户,望同道周知。”
话音刚落,哗然与唏嘘声四起。
“这样一个俊秀少年竟会欺师叛逃?”
“听说这萧公子乃是玄清宗风初真人的得意门生,如今竟会叛逃出师门?”
“说的是啊,不仅说他修习邪道,竟还张榜通牒了?这究竟是多么十恶不赦?”
围观的群众越涌越多,将公告栏附近围的水泄不通。
人群外两米,一男子着灰色粗布长衫负手而立。乍一望去同寻常市井打扮无异,可他腰间别着的折扇,却似泛着微光,隐约间有淡淡仙气环绕。他目光定定望向那榜文,淡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凛冽旋即消散,只剩下如清潭一般的平静。
正出神时,一袭淡蓝色流云水袖自他背后抽来。萧怀瑾余光一扫,心下略略一惊:“怎么是她?”
他转身从腰间取出折扇一挡,水袖立时被击退数步。可它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翻手一挥,水袖再次急急而来。腾空而舞的一刹,宛如盛放的鸢尾,绽得绚烂夺目。
“萧师兄!哦不,萧、萧怀瑾!顾、顾、顾师姐!”那张榜的玄清宗弟子结结巴巴的喊了出来。
萧怀瑾自知行踪暴露,不想再做纠缠,脚下用力一踏,飞身向城外而去。
那顾姓女子一身淡蓝色烟纱罗裙,见肖怀瑾跑了,黛眉微蹙,狠狠瞥了那弟子一眼,便急匆匆追他而去。
一路疾行,无论她攻击多少次,萧怀瑾始终躲躲闪闪并未有所还击。不知是懈怠还是疲累,出其不意的,那流云水袖击中了他左肩。萧怀瑾一个踉跄,竟摔落在树林深处。
“咳咳咳,想来顾师妹的身法又精进了不少。”萧怀瑾扶了扶额,有些尴尬。
顾灵依收回水袖,有些诧异道:“你为何不还手?”
“为何要还手?像我这样的师门败类不是该早早束手就擒吗?”萧怀瑾嘴上逞强,心下却苦笑:“谁说我不想还手,只可惜我尚有一处灵穴被封,无法催动灵力……”
顾灵依冷哼一声,“束手就擒?即便被人诬陷也无妨?”
萧怀瑾听到诬陷二字,心下一动,不经意的挑了挑眉。他扬起脸望向顾灵依,一字一句道:“你怎知,我一定是被人诬陷的?”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做。”那声音很轻,却隐隐透着坚定。他望着那双眸子,有些困惑,除了半年前仙云台盛宴数日,他自问平素与这听云榭的顾二小姐并无太多交情,为何她会如此相信自己?
半晌,萧怀瑾挣扎着起身,垂下眼眸不再和她对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起来,装出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你错了,传言就是真的。所见即所闻,所闻即所见。”
“你……”顾灵依竟一时语塞。
萧怀瑾屈身拱手,道:“我的确是叛逃了师门,但那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顾师妹,哦不,顾二小姐,咱们就此别过吧。”
顾灵依有些气恼,正要说些什么,一柄绑有赤红如意纹剑穗的长剑,直直刺向萧怀瑾胸前。萧怀瑾已来不及退后,风邪剑出鞘,定要见血而还!
千钧一发之际,顾灵依念力一指,流云袖定定缠在了那风邪剑上。她拼尽全力拉扯出了已刺入萧怀瑾一寸的剑身。
“咣当”一声,风邪剑掉落在地。
五六个素冠束发的玄清宗弟子面向两人早已围成了半圆状。为首的男子上前几步,捡起掉落的风邪剑。他看看萧怀瑾,又看看顾灵依,提了提嘴角,不屑的笑了笑:“呵,听闻顾师妹这半年行踪不定,不想今日竟偶遇在此。我竟不知,顾师妹竟和我这叛徒师弟是旧相识?莫非你听云榭要干涉我玄清宗门户之事?”
顾灵依嘲讽道:“我一人做事,你休要扯我家门!我自幼只闻邱师兄与萧师兄曾为玄清宗翘楚,情如手足。如今做师兄的这般咄咄逼人,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你!”邱焕书被戳中了旧事,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道:“既是如此,就别怪我以众欺寡了,我倒要看你今日能护这叛徒几时?给我上!”
话音刚落,玄清宗弟子齐齐抽剑,俨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
“呵呵呵呵呵呵呵”伴着一声爽朗长笑,一青衫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飞身两踏,落在萧怀瑾身前。
那男子歪着头摸了摸鼻梁,看向顾灵依的流云水袖思忖了片刻,随即又看向玄清宗众人,道:“这儿还真是热闹啊!原本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想来也睡不成了啊!”
他回头望了萧怀瑾一眼,嫌弃道:“你还真是麻烦啊!”
说话间,玄清宗的剑阵蓄力已满,五六柄长剑在空中划出剑雨,立时数道剑光朝三人夺命而来。
顾灵依来不及再想,身舞流云水袖形成半圆屏障抵挡在最前。
青衫男子却明显没有助阵的样子,他微一弯腰,上前架起萧怀瑾。
他眨了眨眼对顾灵依说:“顾二小姐,他有伤在身,这里区区庸才就交给你应付了,我们就先行一步咯。”
邱焕书见他们要跑,大声喊叫道:“哪里来的奸邪,敢管我宗门内事?”
他急急祭出风邪,飞身来挡二人。
“呵,奸邪啊?”男子轻笑一声,右手袖中飞出两道金光。
只听空中“叮铃哐当”一阵脆响,圆月双环将风邪牢牢困住。
在场的人,除却萧怀瑾外个个都露出诧异之色。没有眼花,那的的确确是巫灵门的圆月双环。
江湖传闻圆月双环乃巫灵门门主世袭神兵。因传到现任门主陆十七这一任时,他不喜结交,门中大小事物全由门人自行打理,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圆月双环也随之绝迹数年之久。
陆十七假装烦恼地皱了皱眉,斜了肖怀瑾一眼:“哎呀,糟糕,要是被徒子徒孙知道了又要来烦我了!你这累赘,快走快走。”
山中的茅草屋内,缕缕青烟自香炉两侧环绕而升。陆十七坐在蒲团上,俯身趴在茶案前。嘴里嘀嘀咕咕,似是在自言自语。
萧怀瑾背手站在窗前,望着院内零星飘落的桃花,并不看他。
陆十七见他望得出神,并肩站到他身旁,歪头问道:“你与那听云榭的顾二小姐有旧?”
萧怀瑾道:“不曾。”
陆十七道:“那她为何要维护你?”
萧怀瑾道:“未知。”
陆十七双手抓向萧怀瑾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他,道:“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啊?再不说话我就把你从这丢出去。”
萧怀瑾无奈地叹道:“……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陆十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玄清宗已经公告天下通缉你,怕是往后的路更不太平了。”
萧怀瑾道:“是非曲直,无愧于心便好。只是师父……”
他哽咽了一下,眸子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陆十七道:“渍渍渍,无愧于心?我看你是有愧于我吧?瞧瞧我那些奇珍异草,都是稀世珍品啊,倒白白便宜了你。”他坐回到茶案前,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喘了口气,接着说:“不过你应该是有感觉的吧?最后一处被封的灵穴刚刚已经被淤血冲散了。这还多亏了你师兄那一剑啊,真是恰到好处!”
萧怀瑾转身看他,陆十七正狡黠地冲他做着鬼脸。他勉力在嘴角挂出一丝笑意,无奈道:“你好歹也是一派之主,当世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现如今怎倒成了这般小孩心性?”
陆十七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端坐起来。他伸出右手装作抚摸胡须的样子:“非也非也,我本无意涉红尘,偏偏有人撞上门。”
萧怀瑾被他逗笑,暗自感慨:的确,如果没有陆十七,他萧怀瑾恐怕早已埋骨在这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