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云楼内,十八岁的萧怀瑾坐在二楼客房,望着手中展开的白玉折扇微微出神。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着,映着他专注的眉眼,尽显柔和。他纤长的手指覆在扇骨之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却停留在扇面的题诗凝视久久:“
洗华风霜予,
栖迟皎月出,
此间春秋往,
尘归世人书。”
忽然,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邱焕书端着饭菜走进房内:“怎么,又看师父送你的宝贝呢?”
“……师兄你莫取笑我,师父不是赠你风邪剑了?”
邱焕书把饭菜放在桌上,摸了摸佩剑上赤红色的如意纹剑穗,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道:“那怎么能一样?我派本就以剑道为长,这柄风邪嘛刚好配得上我当下的修为。你那柄折扇算起来可真真正正是师父十几年来的挚宝呢。”
萧怀瑾合上折扇,别在腰间,眨了眨眼道:“可师父说,这把白玉折扇原就是我家传之物,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想来还是师兄更为得宠啊。”
邱焕书原比萧怀瑾略长几岁,可自知武学造诣远不上这受师父亲传教导的小师弟。邱焕书斜了他一眼,醋意深长地说:“少来,整个宗门上下谁不知道你小子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他微一皱眉,继续道:“可我总觉得这扇子毕竟不是锋利之物,比不上刀剑。况我派素以剑道为尊,你当真想明白了今后便以此为器?”
萧怀瑾说:“下山前,师父曾对我说‘兵器本不在于形态,修为在己,是扇是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修行的心与行善的念……’”
自拜师之日起,萧怀瑾便跟着风初真人开始了修行之路。
玄清宗素以剑道为长,门下弟子皆修行剑术,且以其灵力品阶论资排辈。
作为入门最晚的两个小师弟,萧怀瑾和邱焕书因年纪尚幼,一直是和风初真人同住在‘曲径流芳’。
对于这两个最小的徒弟,风初真人虽说疼爱有加,教导起来却是一丝不苟,甚是严格。每日晨起,风初便教他们读书识字,品诗词歌赋。午时过后,二人便开始研读功法术业,拆解武学招式,提高灵力修为。酉时一过,风初真人还要单独给萧怀瑾上晚课,可谓是勤勉非常。
三日前的酉时,萧怀瑾本如往常一般等师父来上晚课,却被风初真人带到了后山的‘醉花荫’。那是十几年来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传闻中玄清宗的禁地,门规有训‘无掌门允许不得擅闯’。
萧怀瑾跟在师父身后,一路走来,不禁睁大了双眼,谁会料到那紫藤萝铺满的隐秘入口后竟是一汪清澈的碧水?日落的余晖洒在上面,如细浪般跳跃着,竟搅出了一湖碎金。
萧怀瑾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不自觉地问道:“师父,这么美的地方为什么会是禁地?”
风初真人淡淡道:“许是离红尘太近的缘故吧,会乱人心志。”
萧怀瑾追问:“那红尘又是什么?”
风初真人思忖片刻,道:“嗯,红尘?红尘便是这世间的纷扰,舍不得又忘不掉的牵挂。红尘在你脚下也在你心间,在清宵寒梦辗转回首间,在浮生沧海兴衰沉浮间,在这天涯尽处的草色春光里,亦在那眉眼相思的忧愁离爱中。”
萧怀瑾一脸疑惑,道:“师父,徒儿未能领悟……”
风初真人微微一笑,满是爱怜地看着他:“无妨,怀瑾啊,下山去吧。乐平镇的百姓受到了妖物侵害,你同焕书一道去看看。”
萧怀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师父,徒儿定不辱师命。”
风初真人从怀中取出折扇递与他,道:“这柄白玉折扇,为师今日便物归原主了。”
萧怀瑾双手接过折扇,不解道:“物归原主?师父,这折扇是你一直珍爱之物啊,与我有何干系?”
风初真人望向那湖面,叹了口气,道:“白驹过隙,十几年过去了,这柄白玉折扇原是你萧家家传之物,可惜萧家因祸蒙难只剩下你一人。以后,你便以此作为修行之物吧。”
萧怀瑾心下疑惑,问道:“可是我派百年来一直尊剑道,您昔日教我的也是剑中之术,这折扇也能当作兵刃吗?”
风初真人道:“兵器本不在于形态,修为在己,是扇是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修行的心与行善的念。兵器在手,善恶在心,惩恶时它便如出鞘的剑,为善时它则是风雅的物。是非公道,全在你一掌之间。”
萧怀瑾觉得很是受教,用力地点了点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又问道:“师父,那它和我的身世到底有何关联?”
风初真人目光也聚在那折扇上,道:“它会指引你方向的。下山去寻吧怀瑾,去看看这山河世界,找寻属于你的方向……”
邱焕书见萧怀瑾出神许久,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道:“对对对,师父的话就是你的金科玉律。赶紧用饭,晚上好有力气对付妖魔鬼怪。”说罢,往师弟的碗里夹了一块肉。
他二人所在的乐平镇是距离仙茗山最近的城镇,原名临塘。因以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受到玄清宗的“仙人”们保护,而由百姓自发改名为“乐平”,寓意安乐祥和。
可数月前,这原本门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小镇却是鬼魅异常,酒馆茶肆只过酉时便纷纷打烊。据传,总会有少男少女于夜半时分无故丢失,一时之间,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镇子上的百姓迫于情势危急,纷纷聚集在仙茗山脚下,请求玄清宗出手相助。
风初真人闻听此事,分外关心。当即差遣两名最小的徒弟下山历练,以救百姓于水火。
两人正在房里用饭,忽听楼下一片喧哗,似是什么人吵了起来。
虽说萧怀瑾是初次下山,对山下的一切事物都带着少年般强烈的好奇感。可他的性格却像极了他的师父风初真人,就算内心波澜再大也绝不喜形于色。相对而言,长他几岁的邱焕书却显得更为沉不住气,他放下碗,便急匆匆奔下楼梯去看热闹了。
只见□□个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女将正要关门的客栈伙计团团围住,不依不饶地在争辩着。
萧怀瑾眼见师兄跑了出去,也随之下了楼。
那伙计见这一群人穿的光鲜亮丽,像是大有来头的样子,也着实不敢怠慢,急的直用手擦汗。他赔笑道:“诸位客官,不是小店不想招待各位,实在是我们今日已经要打烊了啊……”他瞥了一眼门外的天色,面露急切之色。
一行人中年纪较长的黄衣女子问道:“这才酉时刚过三刻,你们这镇子好生奇怪,怎么家家户户都这么早就打烊了?这已经是第三间客栈了。”
伙计道:“诸位有所不知啊,我们这镇上近来不太平啊。”
那女子接着问道:“哦?怎么个不太平法你倒是说来听听。”
伙计压低了声音:“听说,镇外的树林里来了什么吃人的妖物。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妖物就会悄悄出现,好些少男少女都被它抓去吃了……”
一行人中有一个子较高的男子听罢,不禁露出兴奋的神态,拍手道:“哈哈哈,有妖物?那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邱焕书看他眉飞色舞,轻咳两声,插嘴道:“我劝各位听云榭的师兄师妹可不要因为一时好奇就枉送了性命,还是劝伙计行个方便,收留你们在此好好休憩一晚。”
一时间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邱焕书身上。
刚才拍手的男子道:“嗯?你怎知我们是听云榭的?”
邱焕书道:“家师曾提过,听云榭女子多修习水袖,以舞为术变幻莫测,男子则以笔为刃,习暗器之道,灵动异常。虽无明显家族徽章,却偏各个样貌俊秀……”他看猜中了一众人的身份,颇有些沾沾自喜,忽然一支尖细的铁铸毛笔如细叶针般向他飞来。
他方才毫无防备,一时并未缓过神来,多亏身后的萧怀瑾伸手用力将他拉向一侧。那铁柱毛笔从邱焕书耳畔“嗖”一下飞过,已定定插入他身后的楼梯上。
萧怀瑾打量着那枚暗器的主人,竟是个十三、四岁模样,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一身宝蓝绸衫,以银镶半脸面具覆面,双目炯炯,肤若凝脂。年纪看似最轻,却在这样一群俊秀的男女里都显得格外不凡。
萧怀瑾虽心有不悦,却秉承了师训,仍微一拱手,道:“小生不才,请教这位仙门师弟姓名,为何要以暗器伤我师兄?”
少年轻笑一声,道:“伤?不过是请教一二罢了。想必我区区听云榭伎俩,定难不住玄清宗的两位师兄。”
萧怀瑾正要回击,黄衣女子及时出来解围,道:“在下是听云榭弟子沐青鸾。小辈弟子性情顽劣,刚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见谅。我们师兄妹原是奉家师之命,前往玄清宗拜会。在此巧遇,也是桩缘分。还望二位能代为引路。”
缓过神来的邱焕书可不想同这顽劣少年一道返回师门,慌忙推辞道:“原来是顾前辈的高徒青鸾师妹,在下是风初真人门下弟子邱焕书,这位是我师弟萧怀瑾。我二人此次下山是奉师命替这乐平镇的百姓除去妖患,暂且不能陪诸位一同回山了。”
宝蓝绸衫的少年像是猜到了邱焕书所想,狡黠地笑了一下,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就在此稍作整顿,等二位铲除了妖物,再共赴玄清宗如何?”
邱焕书刚要答应,萧怀瑾打量了一番那少年,心生一计,道:“哎,刚伙计说这妖物专掳少男少女,我看这位师弟修为了得,敢不敢以身作饵,引那妖物现出踪迹?”
听云榭的其他人听了都纷纷摇头,道:“不行,这实在是太过冒险!”
沐青鸾也面露难色,道:“这招引蛇出洞不失为良策,可实在是太冒险了,我家小……公子若是稍有差池,我们一众人等难辞其咎啊!”
萧怀瑾心想:“哟,原来这少年竟是顾家的小公子,难怪处事刁蛮任性,那我更要借此机会好好□□他一番,让他吃吃苦头才好。”
他见那少年迟迟不应,激将道:“顾师弟不敢应,莫非是害怕了?”
少年眉毛一横,道:“谁怕了,且看我一人手刃那妖魔!”
沐青鸾一把拉他到旁边,低声耳语:“灵依!你怎么能如此任性?本来这趟出行就是你偷溜着跟来的。万一你有个闪失,我怎么向师父他老人家交代?”
这女扮男装的“少年”顾灵依正是那听云榭顾家的二小姐,算来也是世家之女。听云榭地处祁门之地,开山创派之人本是刺客出身,虽修为不足,却深谙各类暗器之道,能以迅雷之势伤人以无形。
传至顾灵依祖上那一辈时,其先祖颖悟绝伦,又自幼酷好诗词文墨,通晓声舞乐律,便以暗器之法融合修为之道,经多番揣摩创出了一套适合本门的修行之法。此后,听云榭门内男子以毛笔为器,女子则只习舞蹈。
坊间传闻,这顾家的二小姐自小便性情乖张,因非顾夫人嫡出而颇不受宠。要是平常人家的庶出女儿自知不大受宠,便都会装作乖巧,专心修习水袖也就罢了。可顾灵依偏要做些“出格“之事,舞蹈习得毛笔也要习得,便常常女扮男装混进男弟子当中偷学御笔之术。
起初抄书、挨饿、打手板、祠堂罚跪,差不多各种能用的家法顾夫人在她身上都用过了,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渐渐任她胡闹下去了。
顾灵依拍拍沐青鸾的肩膀,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放心吧师姐,以我的修为应付个山中精怪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我爹他也未尝在乎我这庶出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