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你刚才瞧见了吗?那丞相的衣服上绣的是不是闲云野鹤?”中书侍郎柳明才和吏部侍郎孙祁边漫不经心地在桃林里散着步边闲聊着,似乎并没有把苏道明说的奖赏当成一回事。
“柳大人你眼神真好,这都看见了!不过实不相瞒,我也看见了。”
“哼!还闲云野鹤!他若真有那想法,也该早日辞官退隐了!”柳明才愤懑地看着身旁经过的一棵棵桃树道。
“他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若无人管得了他那不也是闲云野鹤吗?”孙祁双手靠背与柳明才并肩而行道。
这柳、孙二人都是朝中资历较深的老臣了,二人年龄相仿,都已有了近五十的年纪,二人一起共事多年,所以平时走的比较近。
“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居然还能这样解呢?孙大人,你这猜人的心思还真有一手啊!”
“呀!柳大人,你完了!”
“怎么了?”柳明才不明白孙祁为何突然如此惊诧,就像自己干了什么要砍头的大事,满脸疑惑地问道。
只见孙祁指了指柳明才的右手。原来柳明才只顾着说话,这手干了些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所以就在刚才竟折下了一枝桃花,那桃花粉扑扑的小脸蛋此刻正在柳明才手中嘲笑着他。
柳明才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折了丞相心爱的桃花,刚才丞相还叮嘱要小心不要折损了,能让他特意嘱咐的,想必定是丞相待这些桃花如宝贝一样才会如此在意,可眼下,自己这是干了些什么?柳明才瞪大了眼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地收拢了手掌心,将那桃花死死握在掌中,还故作镇定地对一旁正看热闹的孙祁使了个眼色。
“放心吧,柳大人,你我共事多年,我不会多嘴的。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地上虽然也有掉落的花瓣的,但你可是折了枝的,你还不赶紧‘毁尸灭迹’了好?”孙祁摆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样子吓唬着道。
柳明才觉得他说的十分有理,赶忙把桃花和桃枝分了“尸”,各寻两处丢了。
“孙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在这桃林这边转悠了,这是个是非之地啊!”柳明才只想着赶紧离开犯罪现场,所以劝着孙祁一起走远点。
孙祁看着他慌张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点头跟着他朝前面的一个亭子走去。
“丞相府的亭子还真多!”孙祁走近亭子后道。
“刚才丞相说亭子里可能会有牌子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柳明才边在亭子里四处搜寻着边说道。
“丞相如果真的那么爱桃花,那桃树上有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指不定这亭子里还真有。”孙祁对找什么牌子并没有什么兴趣,只寻了个凳子就坐了下来。
“孙大人,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柳明才说着就将一块木牌扔给了孙祁。
“你这是哪儿找的?”
“那儿!”柳明才说着指了指亭子外那排修剪得整齐的灌木丛。
“齐!应该就是齐姓的一家商号了。”孙祁拿起牌子见上面写了个“齐”字猜测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给?”柳明才道。
“你以为还真能给你个小金库?好了,你若还想碰碰运气,不如再去下一个亭子看看?”孙祁看着柳明才似乎很是心动,而他自己对苏道明的话虽然是将信将疑,但转念一想,不如也去碰碰运气,这要真的给呢?虽然不知道丞相是何居心,但先找到手再说,那还不是天上掉的一笔钱,谁会跟过钱不去呢?
“柳儿,你说丞相弄这一出到底是有什么用心?”顾远辰手中此时也正拿着一个写有“张”字的木牌,不过顾氏父子二人早已不在桃林那边转悠了,他俩越走离桃林越远,穿过一座七曲桥后两人正在一片林子外里走着。
“醉翁之意不在酒,赏桃花是假,也许跟那木牌有关系。”顾柳之说道。
“跟这个能有什么关系?那我们还要不要找?”顾远辰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才智都在自己之上,所以有什么就直接听取他的意见。
“与我们无关,与灵王的人真有关,爹您找与不找也无甚要紧。不过这些还只是我的猜测,丞相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且暂等着看吧。”顾柳之边慢悠悠地走着边说道。
“爹。”顾柳之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想去林子里面看一看,等一下再去桃林找你。”
“好吧,正好前面是孙大人和柳大人,为父同他们走一程,记得早点过来汇合。”顾远辰叮嘱完便朝孙、柳二人走了过去。
顾远辰走后,顾柳之才一手提起衣摆沿着林间小道走入了林子。这树林中尽是些奇异珍贵的树木品种,有的是参天之材;有的却长的弯弯曲曲,比人高不出多少;有的粗如水桶;有的又细如竹竿……多数的品种是顾柳之从未亲眼见过,只在书中略有所闻的,所以今日得幸在丞相府见到了,也不枉来这一趟。
但这林子似乎不止只吸引了顾柳之一人。林子深处有一亭子若隐若现,虽看不真切,但有人说话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曹大人,好巧啊!可有什么发现?”
“不曾找到什么牌子,丞相该不会诓我吧?李将军,你可有找到?”
“看来曹大人读书人的眼神还真不及我一个武将,不瞒你说,我还真找到了……”
顾柳之默默听了几句,心想着原来是曹见庸和李巩这二人,自己并不受他们待见而且也不愿待见他们,为了避免碰到,顾柳之刻意避开了那个亭子,选了个岔路走。
可没走几步,顾柳之就再也走不动了,他的双脚如陷入了沼泽,他想往外/拔,可是大脑却听不得使唤了。眼前一人身着丹青长衫,跟想念的那人的背影竟那么熟悉,但是他怎么可能在这呢?难道是被抓来的?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被困住的样子。顾柳之脑海中霎时闪过无数的猜想,但看到苦苦找寻的那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顾柳之压抑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正准备上前与那人叙旧一番,对那人不告而别的愤怒顷刻间早已烟消云散,只盼着立马上前与他倾诉这几个月来的苦闷。可对面突然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下子打消了顾柳之想向前走的冲动。
来的那人正是白云方,他面带笑容走向容与,一同年幼时期一般与他说笑着。容与随着他转身正朝顾柳之这边走来。
顾柳之瞧着他俩有说有笑,心想着莫不是容与离了顾府,现在已经是这丞相义子手下做事,心中一时竟如洪波涌起,刚才的欣喜一扫而空,转而变得竟有几分落寞,见前面那二人正要朝自己走来,自己又无处可躲,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躲着他们,所幸也不想着要走,只冷着脸定定站着,假装在欣赏着什么山林小景。
容与自巧遇了苏道明和管家之后,本想着回到白云方给他安排的住处。但奈何丞相府实在太大,这一不小心就能绕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因为偶然发现这片树林,见这林中尽是一些自己没见过的树木,顿生了兴趣,便径直走了进来,一路赏着,再后来,便遇到了白云方。
两人遇到了便结伴而行,一同说着儿时的趣事,容与感慨着这时光匆匆,一晃两人都已长大,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心事。而自容与来到丞相府之后,要离开的念头就一直没有打消过。他几次跟白云方提过,但白云方知道他离开了自己也无处可去,便一直说着兄弟重逢应该多聚几天,等自己过几天要外出做生意了再顺路一起将容与送出府,容与不好再拒绝,只勉强多待了几天,但依然不见白云方有要外出的意思,于是心里正思忖着要不要再说说。
白云方见容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猜出他的心里又在打什么注意,便停下脚步一手搭在他肩上道:“石头,你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别老是低着头嘛,我不是说过,你要多抬头望望天,还记得天上有什么吗?”
容与被他那么一拍肩,恍惚之间就像回到了儿时,他真的抬起头望了望,一如儿时模样,故意找茬道:“天上有树叶。”
白云方抬了抬头,他们此时正置身于树林里,头顶上确实被树叶给盖得只能见到零零星星的一点蓝天,他无力地扶额道:“怪我,天上的东西确实有很多,但是,其中有一样是云,我说过,云之所在的方向就有我,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吧。我知道,丞相府你一直待不下去,我也不难为你了,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出府,还有,日后哪里不顺了尽管来找我,我俩是好兄弟嘛,不用跟我客气的!”
听得出来,白云方说的尽是肺腑之言,容与也不是矫情的人,他平时话本不多,更不愿说什么带有太多情感的话,但听着别人说心里还是很感动,他握紧拳头在白云方肩头处又是不轻不重的一拳,才道:“谁跟你客气了,你日后也要珍重!”
两人相视一笑后继续向前走着。
“你离开丞相府了想去哪?又想去找一户人家挣钱吗?”白云方问道。
“嗯,虽然这次错过了童试,但是也没什么要紧的,攒好钱明年还可以参加才子大赛,不出意外应该就直接是举人了,一下子还省了很多事。”容与嘴上说着错过童试没什么要紧的,但心里还是介怀的,毕竟又要等一年多,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但这一笑,脸竟也僵住了。
白云方见容与不知看什么看得出神,也顺着方向望去。发现对面来的两人发现了自己,顾柳之却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柳之!”容与不知道顾柳之见了自己会是这种表现,他也曾幻想过如果与顾柳之重逢该是怎样的场景,也许柳之会骂自己一顿,或是只当成朋友再见,然后一阵寒暄,可独独没有想过对方会不理自己。
见对方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往前走着,没有半点慢下来的样子,容与提起衣摆赶了上去又喊了一声:“柳之!你怎么了?”
依然装出没听见,容与满头雾水,急得直接上手拉住他的手臂问道:“顾柳之!”
顾柳之终于停下脚步,不过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容与一眼。
见对方终于有反应了,容与刚激起的气势立即弱了下去,像是为了讨好对方似的笑着又喊了一声:“柳之,我喊你你怎么不应呢?”
顾柳之稍稍使了一点劲将自己的胳膊从容与手中挣脱,冷着脸又要往前走。
情急之下,容与只伸出右手要挽留,不想顾柳之突然回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瞪着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手腕。
容与知道他是发现自己右手手腕处被狼咬的那两排齿印,使了好大劲也挣脱不开,最后还是对方松了手,他的手臂才得以解救下来。
“被小孩咬的吧!”顾柳之冷冷地道,容与手上那两排牙印确实像是小孩咬的,谁又能想到如果被狼给咬了手还能安然留下来。
原来顾柳之以为这是安懿行咬的,确实,自己这么久没去看他了,如果真的再见了,只怕安懿行真的会这么咬自己一口。容与没有解释,只笑着不说话。
“顾公子、石头,原来你们认识啊?”白云方走上前问道。
“找了这么久也不见人原来是找了新主。”顾柳之赌气似的不正眼瞧着这两人道。
“柳之,他是云方啊,白云方!”容与提示道。
“我知道他是丞相大人的义子,你跟着他倒比在我身边要好。”顾柳之赌着气道。
“不是呀,柳之,你误会了,你还记得我以前让你帮我找的儿时的伙伴吗?就是他呀!”容与激动地解释道,他有点明白顾柳之刚才会是那番态度了,原来是误以为自己不告而别之后,有了新主便忘了他,连个信也没有。但是,没有音讯也不能全怪容与啊,他只是不想连累顾柳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白云方救了他,想来丞相也不会再为难他了。
“是他?!”顾柳之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事情的前因后果似乎有些复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容与,容与则正为对方渐消的火气感到高兴。
“不是说要参加科考的吗?为什么不参加童试?”顾柳之依然冷着脸问道,不过,他那比寒冰更要刺骨的眼神终于再次肯为对方流动了。
“此事说来话长……”容与泄气地低着头道。
“到我家,我可以慢慢听你说。”
“诶!石头凭什么就要去你家了?”白云方还不知道,这顾柳之就是容与原来的雇主,只是不服气容与既然不愿在自己家吃干饭,又怎么会同意去别人家。
“他还欠我五个月工钱,自然是要来我家还的。”顾柳之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道。
“那……你就是石头他原来的雇主吗?”白云方要问的是顾柳之,但带着满脸疑问看着的却是容与。
“正是。”顾柳之道,容与也跟着点了点头。
“不对啊,石头给你家做工怎么还倒欠你钱呢?”白云方一个人还在云里雾里,实在摸不清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不光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还欠了他这么多钱。”他小声对白云方说道。对于自己欠的这笔债,容与也十分无地自容。
“石头欠的钱我来还!”白云方十分阔气地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欠我的钱就该由他自己还。”
“我与他是好兄弟,不分彼此,我的钱就是他的钱!”
“我分。”
“云方,我欠的债我自己还,多谢你的好意了!”这两个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性格开朗一点又像把火,一冷一热注定不相融,待久了指不定能发生什么事。容与只好插话止住这二人,他其实是想跟顾柳之回去的,因为顾柳之毕竟是那个更懂自己的人,所以只能真诚地对白云方道着谢,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那好吧,不过今日恐有不便,明日吧,明日我亲自将人送于你府上。”白云方做出让步道。
“不麻烦白公子了,今日没有不便,我自会将他带回家。”顾柳之毫不退让,直接就要将人带走。
白云方看了看容与,见他虽在犹豫,但对顾柳之的话也没有抗拒的意思,便明白了。他们二人重逢后相处了不过五天,但儿时的情谊一直深深烙印在彼此的心中,虽物是人非,但那份感情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变的,白云方拿出兄长的姿态郑重对容与说道:“石头,我忙着自己的事也没空照顾你,你自己一个人要多多保重,如果有人欺负你了尽管跟我说,我绝不轻饶他!”说罢,还示威似的看了一眼顾柳之。
顾柳之并不在意他那一眼,因为他知道白云方对容与确是真情实意,既是待容与好的人,顾柳之也不会在意那人对自己怎样。
“知道了。”容与说着指了指天。
不多做挽留,白云方笑着目送着二人渐行渐远。白云方深知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所以把容与从自己身边送走确实是最后的选择。容与真是一个一心谋求仕途的人,自己与他并非同道,但朝中这局势叫白云方又不得不担忧容与会被无辜卷入党争。但河清海晏的国家不正需要明君能臣来开创吗?白云方相信容与会是一个能臣,但至于明君在何处,他只觉得岳王不是,灵王不是,而丞相更不是,但这吴国的江山势必是要落入这其中一人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