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莫不敢声张,只怒目干瞪了她俩一眼,而这俩人却还在为自己干了一件这么刺激的事正自沾自喜,干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心里只想着赶紧带她们离开这个龙潭虎穴,于是说道:“陛下,其它几个与这雪莲比起来逊色不少,不提也罢,那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宣帝巴不得早点散席,再加上刚又得了雪莲,正想细细欣赏一番,也就很愉快地答应了。
干莫说这话时正好挡在娜兰和达月的身前,虽然遮住了宣帝往他身后看的视线,但防不住他身后这两人往左右张望。
“音歌!”达月惊喜得叫出了声。
殿中其余人的目光如刺一般立即都“扎”在了这个一点都没有规矩的大月“士兵”身上。
性格活泼的达月向来不知礼数,她只顾着自己的惊奇,完全没有察觉到大殿上的氛围骤然变冷,毫无拘束地就跑到音歌面前问道:“音歌不要怕,告诉姐姐,你来这干什么?”
音歌低埋着头,瑟缩着身子不敢告诉她真相。即便全天下的人都嫌弃音歌,但是作为同父异母的姐姐达月永远不会,在大月这么多年,音歌从来只能从达月那里得到一丝温暖。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干莫在要把音歌当做质子送到吴国时才想着千方百计要瞒过达月,谁曾料想,达月不但偷偷跟来了,竟胆大妄为地还混到了宣帝面前。
“世子,这位是?”问话的是苏道明。
达月在宣帝面前女扮男装已经是犯了欺君之罪,干莫不好再隐瞒,如实回道:“陛下恕罪,这位是我那年幼贪玩的妹妹,不知轻重惊扰了您和诸位大人。”
“原来是这样啊!小姑娘爱玩也在情理之中。”苏道明说着将目光转向达月道:“公主,我们吴国名山大川数不胜数,世子没几天就要回去了,要不你跟音歌王子一起留下来多玩一段时间?”
苏道明话音刚落,干莫目光如炬地看着苏道明,双眸中的怒意很清楚地在向他昭示不要再说下去,奈何那人太精明,一面装着糊涂一面还净挑重点,把干莫瞒了这么久的事给抖得差不多。
果然,听到音歌会被独自留在吴国,达月白皙的脸庞硬生生地气得发黑,就算不明白这些人之间有什么交易,就单凭着干莫,凭着整个大月对音歌的态度,达月也能想出其中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那边干莫正在好言拒绝,达月却突然答应道:“我要留下来!”
“胡闹!”干莫吼道。
“世子生什么气啊,朕都没计较贵国公主的欺君之罪,你倒先急起来了。公主来了即是客,我以主人的身份请公主多住几天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公主想回去了,我们随时都会把她完好地送回去,世子你多虑了。”
“这……”
“就这么决定了,诸位可以散席了!”不给干莫推辞的机会,宣帝说罢,在福总管的搀扶下离开了迎松殿。
干莫领着达月怒气冲冲地回到了住处,还没轮到他兴师问罪,达月一改往常在哥哥面前的撒娇姿态,生气道:“大哥!你怎么能把音歌一个人留在吴国?”
“为了大月,这是他唯一能将功补过的地方!”
“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过了?”
“他生来就是过!作为王子生在朔日,已经是犯了最大的忌讳,你不明白吗?就像你我都在十五出生,所以才会受到众人的拥戴一样,谁让他赶上正好赶上初一,就该受人唾弃!”
“可是……你我在十五出生还不是阿妈吃了秘药才挨到的吗?这又算得上什么!”
任何挑战到自己权威的话都能激得干莫火冒三丈,他发怒吼道:“闭嘴!我是大月无可取代的王位继承人!是大月最接近月亮的守护神!而你则是大月的月亮!你不能留在吴国,马上跟我回去!我让娜兰替你留在这,不可声张,也不许再顽皮!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我肩负的是整个大月!”
“我……”
“不许狡辩!这几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哪里也不许去!”干莫说罢,转身出去,关上了门,连带着从门槛上跳进来的阳光也一齐被赶了出去,达月的眼前顷刻间变得黯淡无光。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锁门声,达月如坠冰窟,无力地瘫坐在地。
这还是干莫第一次对达月发这么大的火,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达月心想着,难道自己留在吴国真的有错吗?但是音歌在这,自己不在他身边,音歌遭人欺负了,又有谁保护他?
达月幽幽地望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但思绪却在宫廷内院里肆意游荡,走还是留?似乎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两日后的吴国京城城郊,正是三月好春光,青山伴着流觞,丛林掩映下的碧水湖畔,浅草没脚,一向人迹罕至,今日却传来了浑厚的人声。
“丞相大人,我不知道你在酒宴上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信不过我?”
“岂敢,世子,我是诚心诚意邀请公主到我吴国做客,况且有我在,你还怕公主能出什么事不成?我看是世子你信不过我苏某吧!”
“丞相大人你言重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干莫身形魁梧,如一棵长着老树皮的百年老树一般立在湖边。
相比之下,他身旁的苏道明就显得单薄许多,他身着丹青色外衣,头戴斗笠,手中拿着竹制鱼竿,不拘小节地盘腿坐在地上,虽年逾四十,但依然俊朗,洒上阳光后的湖面上就好像会一块会发光的翡翠,那光反射在他脸上,使他愈发显得云淡风轻,恍如一位有着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任谁见了都不会想到这人就是世人口中,当今朝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奸相。
“世子冒着这么大风险约我出来就为这一件事?”苏道明双眼始终盯着碧波里的鱼线问道。
“自然不是,我找你是想问问你的计划。既然你履行了承诺,从中周旋,才让宣帝这么轻松地就答应借军备物资给我国,那我也该实现我的诺言了。不出一年,最多两年,我就能把周国给拿下!你这边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慢。”苏道明像是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将字吐出来道。
“慢?”
“对,欲速则不达。你与周国交战多年,两国因战事各自搞得民生疲敝,即便拿下这两国,只怕到时候,你大月也亏损得只剩下个空壳了。别忘了,除了我,还有卫国和燕国,卫国虽小,但攻打一个空壳总不在话下。再说还有一个燕国,谁知道他们关起门在谋划些什么?”
“他卫国和燕国迟早有一天也得是我大月的!”干莫气闷着低声道。
“世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嗯……我们大月地理环境艰苦,攻打周国不过也是为了生存,争得一席更适宜的生存之地。所以丞相大人你完全没有必要怀疑我的真心,我石月干莫有言在先,不会与你和吴国为敌,咱们各取所需。况且你我两国都订立了盟约,这你还信不过吗?”
两人一站一坐于湖边的一棵柳树下,微风习习下,绿色丝绦如发轻舞,时不时打在干莫的身上。只是,这位铁血硬汉并没有多少柔情,毫不客气地把晃眼的柳枝给扯了下来,拿在手中□□,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苏道明拉了拉手里的鱼竿,鱼线也随之牵动,荡起几圈波纹,见鱼还没有上钩,才将注意力转回来道:“信得过,那不知世子心中又有几分是信得过我苏某的?”
“你之前的行动已经向我证明了你的真心,在皇位面前谁又能抵挡得住诱惑,我没理由信不过你。今日既然我们都已坦诚相待,那我也收下你的劝告,你说让我等几年?”
“三年!”
“好!三年就三年!”干莫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口肯定道。
“鱼上钩了!”苏道明完全是置身事外一般,专注地盯着那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鱼线,干莫话音刚落,镜面似的湖面就被搅得泛起了微波,因为贪食的鱼最终还是上了勾。苏道明扬起嘴角,露出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他双手紧握着鱼竿,生怕到手的猎物又给逃跑了。
“看!是条大草鱼!”苏道明将鱼竿猛地往回拉,一条活生生,近一尺长的草鱼在浅草丛中蹦弹着做最后的挣扎,被钩破的嘴巴鲜血淋漓,令人很容易联想到它受刀俎之痛的场景。
看着苏道明仿佛是在拿自己的话当儿戏一样的态度,干莫挤了挤眉毛,强憋住怒气道:“丞相大人,你上次写信说要撤掉季家酒坊在我国的所有铺子是怎么一回事?它不是你一手扶持的吗?你能忍心就这么毁了?”
“你我之间的一颗棋子罢了,更何况这颗棋子还不属于我们,白白养活了它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负责铺子的事还是让我的手下来,之前也一直是他们管的,少了它一个季家,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季家,我又有何患?”
“你的手下我自然放心。只是不知道是谁那么大胆敢将你一军?岳王还是灵王?”
“灵王。”
干莫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惊奇,能让苏道明都这么后知后觉的人又怎么可能是那个岳王呢?“你让我等三年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灵王?”干莫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问道。
“不错,灵王确实挺棘手的,要把他给推倒,我还需要更多时间,三年应该差不多。”苏道明说着,用草随手编了条绳子,从勾破的鱼嘴里穿过,提到干莫面前用另外一副欣喜的面孔道:“世子,这条鱼送给你吧!”
干莫以居高临下之姿,低头不屑地瞥了一眼,也并不是因为他身世高贵,从小吃着山珍海味而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只是他们大月并不是鱼米之乡,满眼望去的几乎都是荒漠,就连吃过的风沙恐怕都比看过的鱼都要多,所以他们大月人几乎没有吃过鱼,也不喜欢吃鱼。
苏道明见他用手挡了挡推辞了,故作着可惜状说道:“迟早不都是要适应的嘛!既然世子不想适应,那我就把它放回去了,春天到了,繁殖的季节不宜杀生。”
“诶,且慢!丞相大人一片好意那我就受下了!不过,你说是繁殖的季节不宜杀生,却为什么又要来钓鱼呢?”
“钓鱼为的是修生养性,我重视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乐在其中,至于结果怎么样我从不在乎!”
“丞相大人好雅兴!再过两日我该要回国了,就此与大人你别过吧!”干莫入乡随俗地拱了拱手,给苏道明行了一个吴国的礼,小心地用食指勾着系鱼的草绳就没入丛林中离开了。
干莫一走,苏道明就完全融入到了春色之中,明媚的阳光,习习微风,除了远山上几抹桃红和星星点点的黄色小野花,葱山、碧水、青衣,一切都是那么和谐。他端着上身继续盘腿坐在柳树下,手握鱼竿,任由鱼线在水里如何浮动,自顾自地闭目养神。